8
第二天晌午,大碗夫郎来了。
管晓彦听见院门响,听见劁匠夫郎迎出去的声音,比平时走得慢些。两个人进了屋,大碗夫郎的声音还是上回那个调子,稳稳当当的:“坐下说坐下说,你肚子都坠成这样了还站着。”
劁匠夫郎坐下了。管晓彦感觉到他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大概是月份到了,身子确实沉了。
大碗夫郎问了些话——夜里睡得好不好,腿肿不肿,孩子动不动。劁匠夫郎一一答了。说到孩子动的时候,管晓彦特意动了一下,劁匠夫郎笑了:“动了,劲儿还不小。”
大碗夫郎也笑:“劲儿大是好事。”
然后大碗夫郎的手隔着肚皮按上来,比上回按得轻,四处摸了摸。管晓彦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有按到不同位置时劁匠夫郎身体微微绷紧的反应。
“胎位正。”大碗夫郎说,“头朝下了,你这一胎比前几个都顺当——”
话没说完,劁匠夫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管晓彦感觉到整个空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外面攥紧了包裹他的水袋。劁匠夫郎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是从嗓子里压出来的。
然后有什么东西破了。一股热流从某个方向涌出去,管晓彦周围的羊水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外推他。
“破水了?”大碗夫郎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但没乱,“你先躺下,别慌——”
劁匠夫郎没慌,毕竟也不是头一回生了。管晓彦感觉到他爹撑着炕沿慢慢往下躺,呼吸变得更深,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大碗夫郎的脚步声往灶房那边去,大概是喊大哥烧热水。
然后第一阵收缩来了。
管晓彦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在里面被四面八方地挤压。整个空间在收缩,以一种缓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往一个方向推。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形,温暖的黑暗突然有了形状,形成了一条他必须通过的路。
「系统!」管晓彦慌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生得顺利点?!」
「宿主,」系统的奶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辜,「这个我帮不了你呢。」
「为什么?!」
「因为生育过程属于血腥画面,按照相关规定被和谐了。」系统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连你的意识信号都糊了。」
「啊?!不是——」
「宿主自求多福吧。」系统的声音已经开始变远了,像是信号不好,「等你出来了我再接上——加油哦——」
9
管晓彦感觉到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先经过一个狭窄的关口,又进入更狭窄的通道。他听见劁匠夫郎压抑的闷哼声,听见大碗夫郎在说什么“使劲”、“头过关了”,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含混而遥远。
管晓彦此时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挤在裱花袋里的面团。周围全是压力,从四面八方来,他只能顺着那力量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有了光。
管晓彦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冷空气先灌进了他从未呼吸过的肺里。他呛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哭。
“出来了出来了。”大碗夫郎的声音。
管晓彦被一双手托着,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在他嘴里掏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又哭了一声,比刚才响亮。
他想睁眼,使了使劲,眼皮掀开一条缝。
什么都糊的。光太亮了,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像是隔着一层油纸看世界。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动,大概是把他倒提着拍了拍,然后他就被放在温水里洗了。
管晓彦努力想把视线对焦,但眼球像是光学系统装错了,怎么调都是糊的。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果然是个男孩。”大碗夫郎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管晓彦听见他爹——劁匠夫郎的呼吸还没匀过来,粗重地喘着,但声音是清醒的:“……我看看。”
他被递过去了,一双温暖的手接住他,让他情不自禁地往里面缩。
“这孩子个儿真不小。”大碗夫郎在旁边说,“而且长得白。你瞧这眉眼还没长开呢,就看得出白了。长大了肯定好看。”
劁匠夫郎没接话。管晓彦感觉到那只托着他的手收紧了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劁匠夫郎的胸口还在起伏,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快但稳。
管晓彦在一片模糊的光感和温度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系统。」
「在呢宿主。」奶音回来了,信号满格,「恭喜宿主顺利出生。」
「我问你,」管晓彦说,「就不能把我生成女孩吗?」
「……」
「系统?」
「宿主,」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弱智问题的忍耐力,「你本来就是男的,我怎么把你生成女的?」
「你不是系统吗?」
「我是系统,不是整形外科医院。」系统说,「而且,性别在你还是受精卵的时候就定了,那时候我还没把你塞进去呢。」
管晓彦叹了声气——在表面上就是他作为婴儿又嘤了一声——劁匠夫郎盼女娃的心情还是落空了,不过这也行吧,他内心深处倒还是不想变性的。
10
管晓彦还没来得及继续感叹,就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