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不酸了。
月份到了这个阶段,他每天午后就觉得身子重,腰像是被人往后拽着,躺下翻身都得借力。但这会儿他坐起来,腰上那股坠着的劲儿松了,松得他有点不习惯。
他试着扭了扭腰,确实松快了。
劁匠夫郎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还真有神仙啊。”
但他的注意很快被别的吸引了,灶房那边传来大哥的声音:“爹爹,榆钱馍馍蒸好了,我端下来了!”
“来了来了。”劁匠夫郎应了一声,撑着炕沿站起来,顺手拢了一把头发。
管晓彦感觉到他爹的身体动起来,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不少。肚子里这点空间也跟着晃了晃,倒是不难受,像是被人轻轻摇着。
劁匠夫郎进了灶房。管晓彦听见他掀锅盖的声音,然后是他爹的声音:“行啊老大,火候正好,底下没糊。”
大哥没接话,但管晓彦感觉他大概是在笑。
然后是一阵案板上的动静。劁匠夫郎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得又快又匀,一听就是常年干活的手。管晓彦闻不到味道,但他听见馍馍被掰开的声音,听见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听见他爹把什么东西从锅里舀出来倒进盆里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外面有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很实在:“我回来了。”
管晓彦感觉到他爹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门口迎了几步。
“今个回来得晚。”劁匠夫郎说。
“刘家村有头牛病了,找我过去,耽误了些功夫。”管劁匠的声音从门口移到屋里,大概是正在放东西,“主家给了两条腊肠,花椒腌的。”
“哎呀,治牛还给腊肠呢。”
“她家杀了年猪还剩些,非要塞的。”
劁匠夫郎接过腊肠,在手里掂了掂。管晓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他爹的脚步声往灶房去。
“正好切一段儿,”劁匠夫郎说,“给孩子们尝尝。”
管晓彦听见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然后片好的腊肠端上桌,孩子们的声音都冒出来。
“不好吃。”二哥的声音,似乎是咬了一大口立刻后悔了。
“咸!”老三跟着嚷起来,“我要吃……鸡……蛋!”
“我要吃米饭!”二哥立刻接上,“不要吃馍馍。”
管晓彦感觉到他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管劁匠的声音响起来:“那好,下回赶集,我买点儿米回来。”
劁匠夫郎立刻接上,声音比管劁匠高了一度:“别听孩子瞎说。老二是刚才蒸馍馍的时候守着灶,一出锅就吃了俩,现在哪还吃得下?”
“没事儿,就买袋米吧。”管劁匠说,“卖腊肠那家隔壁就有——”
她意识到说漏了什么,劁匠夫郎立刻带上点责怪的语气:“还骗我说是送的?花钱买这个做什么,家里又不是不能自己灌……”
“是是,下回不买了。”管劁匠只是应了两声。
劁匠夫郎没说什么,但管晓彦感觉到他心情也轻快了不少,连着吃了两大口榆钱馍馍。
7
花椒腊肠吃了三天的时候,管晓彦还觉得可以忍受。
那股味道不是直接尝到的,更像是从包裹着他的羊水里渗进来的。劁匠夫郎每嚼一口腊肠,管晓彦就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麻意从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漫过来,让他整个意识都像被砂纸轻轻打磨了一遍。
到第七天的时候,管晓彦受不了了:「系统,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别吃了。」
系统的奶音停顿了一下:「宿主,这个我管不了呢。你爹爹爱吃,我又不能控制他的嘴。」
「可是我在陪他吃啊!」管晓彦简直要变成吐血表情包的具象化,「他吃一片我麻半天,他一天切三片,我从早麻到晚!我现在是一只花椒腌制的胎儿!」
「宿主,你可以这样想,」系统说,「花椒是暖性的,你泡在花椒味里,相当于做了个药浴。」
「我不需要药浴!」
到第十天,管晓彦已经麻得没脾气了。劁匠夫郎每天早上切腊肠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响,他就在肚子里提前开始麻。腊肠切了片铺在馍馍上,劁匠夫郎咬第一口的时候会轻轻“嗯”一声,管晓彦就在那声“嗯”里被花椒味淹掉。
管晓彦后来想,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密集地感受过一种调料。花椒不再是调料,而成了他的生存环境。
到第十四天,花椒腊肠突然没了。
不是吃完了。管晓彦听见劁匠夫郎早上打开碗柜,刀都拿起来了,然后顿了一下,又把腊肠放了回去。
管晓彦等了一上午,没有麻。
中午也没有。
晚上劁匠夫郎吃的是馍馍配糖蒜,管晓彦泡在毫无花椒味的羊水里,幸福得差点哭出来。
「系统,他怎么不吃了?」
「因为你爹爹进入预产期了呢。」系统说,「花椒有可能刺激到孕夫,稳公嘱咐过让别吃了,那时候你在睡觉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