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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太蠢了。
显而易见,她调查“卜志义”真实身份的行为已经暴露了。而首当其冲的,就是给她提供信息的文虞。
谷芩抓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文虞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语音通话按钮上,停了一秒。
——来不及了。
如果“卜志义”要动手,现在打过去,文虞接不接都是问题。更关键的是——“卜志义”不会只盯着文虞。她知道文虞把材料给了谷芩,她知道谷芩在看那些东西,而谷芩必然会去调查医院——“卜志义”会第一时间,去转移医院里的证据。
谷芩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她没有时间想太多,只能赌“卜志义”发现时并不在本地。
出门前谷芩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医用口罩塞进口袋。开车去织巢医院的路上,她经过一所大学的便利店,停下来买了一包湿巾和一盒创可贴,顺手拿了一件货架上叠好的白大褂。
织巢医院的停车场在地下一层,谷芩把车停好,没有急着下车。她拿出手机,翻出文虞给她的那张排班表。那张表本身已经没有时效性,但页面的底部有一张小图——医院地下楼层的平面简图,标着应急通道的位置和B3实验室的大致方位。
谷芩把那张图放大,截了个屏,然后锁了手机。
她把白大褂套在卫衣外面,拉链拉到最上面,口罩戴好,又用湿巾把眼镜片擦了一遍。后视镜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这家医院里跑来跑去的住院医。
工作日的下午,医院里人很多。谷芩从停车场直接拐进员工通道,没有走门诊大厅。员工通道的门禁是坏的,刷卡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设备维修,请走侧门”。侧门开着,她闪身进去,沿着走廊往深处走。
电梯间里有几个穿着手术服的人在等电梯,谷芩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看手机。电梯来了,她跟着人群走进去,按了负二层。没有人看她。
负二层是行政办公区,走廊里安静了许多。谷芩按照记忆里的那张简图,找到消防楼梯,往下又走了一层。
负三层。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腥。走廊很长,灯管是声控的,她每走几步就得跺一下脚。两边都是关着门的房间,门上的标牌写着“设备间”、“档案室”、“库房”之类。
她找到那扇标着“停尸间”的门,门把手上漆都磨掉了一层,但锁是新的——电子密码锁,屏幕上闪着蓝光。
谷芩站在门前,心跳得很快。
她大概能猜到密码——如果她的猜测正确的话。
谷芩小心地操作完,手刚离开门把,口袋里忽然响起铃声。
谷芩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卜志义”三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几秒钟被拉得很长,最终她还是接起来了。
那边传来不算熟悉的、温温吞吞的平和声调:“谷芩同志,你到地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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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芩握着手机,站在那扇电子锁门前,没有动。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的一小片。
“谷芩同志?”“卜志义”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信号不好吗?”
“信号挺好的。”谷芩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那就好。”“卜志义”那边的声音有些空旷,似乎是在地下停车场,“你到了负三层?”
谷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背靠着停尸间的门,看着走廊尽头那一片漆黑,问了一句:“卜老师,您晚上睡得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些停尸柜里的人,”谷芩接着说,“您把他们的大脑当图形工作站用,晚上能睡得着吗?”
沉默。
走廊里没有声音,手机里也没有。谷芩几乎以为自己挂断了,但通话计时还在跳。
过了几秒,“卜志义”开口了。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和,像是在解释一个技术问题。
“你误会了,谷芩同志。”她说,“那些人不是‘被关在停尸柜里’。他们都是捐赠者,生前签了知情同意书。绝大部分是晚期病人,没有治愈希望,与其躺在病床上慢慢衰竭,不如让大脑在另一个层面继续运转。”
“继续运转?”谷芩重复了一遍。
“意识连接技术,”“卜志义”说,“你知道这个词吗?”
谷芩没说话。她当然不知道,但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说明了太多。那些bug,那些从27个来源发出的信号,那些会移动的边界——都是意识活动的产物。
“这项技术最早是上世纪冷战时期的研究成果,”“卜志义”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新员工做入职培训,“当时的目的是……你大概也猜得到,超能力研究。但我们发现的东西比超能力更本质——人的意识可以被读取,可以被投射,可以被……接入系统。”
“接入系统。”谷芩重复。
“对。”“卜志义”说,“织巢的XR开发系统,底层架构就是基于这个原理。那些捐赠者的大脑,被接入数据中心,成为分布式算力的一部分。他们不需要图形工作站,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图形工作站。”
谷芩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黑暗压下来,她感觉到手机的边框在掌心里硌出印子。
“这有可能符合伦理吗?”她问。
“没有经过伦理审查,但我可以保证,他们并不痛苦。”“卜志义”回答得很快,“意识连接状态下,他们不会有任何痛觉。大脑被调用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就像……做梦。你做梦的时候确实可能梦到受伤,但你会觉得自己在痛苦吗?”
谷芩没有回答。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活着’了。”“卜志义”说,“他们的意识在渲染环境里继续活动,看到的是我们设定的场景,做的是我们设定的事。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真实。”
“就像睡着了一样。”谷芩说。
“就像睡着了一样。”“卜志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欣慰,好像谷芩终于理解了。
谷芩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那扇关着的门。
“那bug呢?”她说。
“卜志义”没有立刻接话。
“您肯定研究过bug,不然不会专门规定‘刹车’系统。”谷芩说,语速快了起来,“研发部通常认为那是硬件噪声,是随机的。但您不是不知道,那不是噪声,是那些意识本身的活动。他们不会完全按照您的需求做梦,所以系统就报错。”
“谷芩同志——”
“所以说,他们真的算只是睡着了吗?”谷芩打断她继续说,“一个人做梦的时候,梦不受自己控制,那是正常的。但您非要让所有人一起配合做梦,出bug是因为有人不想按您的剧本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但“卜志义”再开口时,声音仍然温吞平和。
“你说得对,谷芩同志。”她说,“那些bug确实不是噪声。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按需求去引导他们的意识,研发工作要怎么进行?这项技术有潜力开创一个真正的XR空间,并且织巢目前就在做这件事。它对国家战略发展的意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谷芩攥着手机,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