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谷芩从姥姥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贺卡,想了很久。
如果姥姥说的是真的,那个学艺术的卜志义早就死了,那织巢的卜志义就是另一个人。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是怎么从那个年代一直沿用至今的?她得去问问老卜家的人。
她下楼找到姨父,问清了老卜家的位置。姨父正在给最小的女儿喂水果,听见她问愣了一下:“老卜家?就村东头那排平房,门口种着月季的那家。”
谷芩道了谢,出门往东走。
村子不大,没几分钟就看到那排平房。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院门开着,谷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一个老太太坐在廊下,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刷平板,手指微微发抖。
谷芩按了门铃:“卜老,您好。”
老卜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年纪快九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还算清亮。她把平板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找谁?”
“卜老,我是谷雁新的孙女,”谷芩走进院子,“想跟您打听点儿事。”
老卜听到“谷雁新”三个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谷芩一遍,似乎是意识到这是谷雁新已经没了的大女儿家孩子,才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子:“坐吧。”
谷芩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贺卡,轻轻递过去:“卜老,这是您女儿画的吧?”
老卜接过贺卡,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志义画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咬字还算清楚,“她从小就喜欢这个。那时候我说,喜欢就学,艺术是丰富人民的精神生活。”
谷芩没接话,等着。
老卜把贺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老卜说,语速很慢,偶尔停下来喘口气,“救人走的。村里人都知道。”
谷芩轻轻“嗯”了一声。
“那她考上美院的事,”谷芩斟酌着措辞,“录取通知书来了之后,还有后续吗?”
老卜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了谷芩一眼,目光浑浊,但没有回避。
“你是想问那个名额吧。”老卜说。
谷芩没否认。
老卜把贺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志义走了之后,她那个名额就空出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那会儿村里有个孩子,也喜欢画画,但家里不支持,没考试的机会。我就想,名额志义用不上了,给别人也行,好歹是学本事。我就给她办了手续改名,让她去了。”
谷芩有些意外:“还能这么操作?”
老卜看了她一眼:“那个时候能,不像现在身份联网。现在不行了。”
谷芩沉默了一秒,又问:“那……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老卜的手又开始抖了,但她没有去管,只是慢慢地说:“美院毕业了,后来又出国深造了。回来过几次,给我们带东西,后来听说留在国外了。”
“留在国外了?”谷芩追问。
老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重新看着膝盖上那张贺卡,手指在上面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谷芩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原本叫什么?”
老卜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又像是卡住了。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震颤。
“叫……叫什么来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记不清了。反正,她以后都得叫卜志义……也算是这个名字,能传得下去了。”
谷芩叹了口气,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卜老”,就告别离开了。
78
谷芩边走边想,把时间线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
假如卜志义是顶替名额上了美院,毕业出国,在国外学成之后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被池映红挖回来,成了织巢的联合创始人。这个链条倒是成立,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不在电子元件厂的那张老照片里——那个时候她人在国外,压根没在电子元件厂待过。
但一个学艺术的人,怎么又搞起XR了?谷芩想起池筠说过,卜志义在开发系统里留下了大量底层代码,那些代码不是外行能写出来的。除非她在国外那段时间转了专业,或者……池映红招她的时候,就不是冲着她的学术背景去的。
谷芩忽然想到一个人——祁旻。池映红喜欢从国外招人,祁旻就是例子。卜志义当年是不是也是同样的路径?如果这样,祁旻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祁旻发了条消息:「祁老师,方便问您点事儿吗?关于卜老师的。」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谷芩走回小姨家,跟姨父道了谢,又上楼跟姥姥告了别。姥姥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她发动车子,刚开出村口,手机就震了。不是文字消息,是视频电话,屏幕上跳出祁旻的名字。
谷芩靠边停车,接通。
画面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祁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蓝天绿草,远处有烧烤架冒着烟,她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茶色墨镜似乎也是什么名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