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门人离开武陵后宁应雪与贺椽多呆了两日。
乌麟城在西南乌麟江边,贺椽知道这个地方。
贺老头出身的罗浮山就在乌麟城附近,他当年与曲罗浮的旧宅早已人去楼空,如今不知道烂在哪个山坳坳里。贺老头生前提起他与曲罗浮的往事总是唏嘘不已,要五坛杏花酒才能压下去这点多愁善感。
乌麟城也有武林大会,经常由城内几个大派主持举行,来的都是些本地小门户。
不过用贺见山的话来讲,如果天元榜是天下武林豪杰汇聚,乌麟城的武林大会就是村口斗殴,打到最后还得给村长几分面子,赢得不光彩,输得不痛快。
贺椽走进房里的时候宁应雪正在灯下看栖云观来信,静戎道长说桓七娘在栖云观一切无虞,明姝楼胆子再大也不敢到栖云观撒野。
贺椽总觉得这位静戎道长有些世外高人的气质,此前他一直好奇,但碍着是太微的内事没问。今天他没憋住问那位静戎道长究竟何方神圣,桓七娘乖乖听话不说,他的伤几贴药下去也好了不少。
宁应雪没瞒着他,告诉他静戎按辈分来讲是宁飞玄的师姐,他的师叔。
只不过静戎道长修的是止戈道,与太微宗的广济道非同路,所以这些年一直呆在中州自立门户。他们此去乌麟城落脚的玄天宫亦是此道。
止戈道讲的是以暴制暴,广济道则主打施恩教化。
贺椽惊了,静戎道长看上去比江又霜还要和善几分,居然修的是止戈道?他好奇心一下子冒到了顶峰,上前半步问宁应雪如果是半步仙的师姐,她与半步仙谁强?
他是真想知道,传说宁飞玄已经是半步成仙,如今冒出来个师姐,岂不是已经成仙?
宁应雪看着他晶亮的眼睛,抬手捋了下他耳边落下的一缕长发,“不好比。”
“若论剑道师父应是太微第一人,若是论拂尘与医术,师叔祖大概是当世第一。”
贺椽就爱听这些江湖高人的故事,一下子就高兴了,“这么厉害吗?”
宁应雪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所以师叔祖给的药一定要按时吃。”
贺椽顺势坐在了书桌上,他想了下静戎的拂尘和江又霜的拂尘,心道太微的女修真是一个比一个高深莫测。
拂尘那种东西,耍起来仙风道骨杀伤力又极大,贺椽还是挺喜欢的。
只不过江湖上以拂尘为武器的人太少,他从未交过手。江又霜临走时连哄带骗地威胁了他一通,贺椽想了半天也不敢去触江掌教玉涧的霉头,因此这两天对宁应雪格外殷勤。
他觉得自己也挺有毛病的。
明知道宁应雪年轻气盛收不住还老是凑上去拱火,最后他自己先受不了了想跑,宁应雪给他抓回去能老实一会儿。但他脸皮厚还不长记性,老实半天又去粘着人不放,然后循环往复。
他实在是喜欢宁应雪,哪哪儿都喜欢。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其实在阁楼他还有句话没说。
江又霜和瞿临月跟防着江湖浪子一样防着他,生怕他负了宁应雪。实则他早想好了,只有将来宁应雪不要他的份,绝无贺椽负心的可能。
现在他又从书桌挪到了人怀里,恬不知耻地躺下勾着宁应雪的脖子叹气,“你师姐担心我负了你,诶?你说好不好玩,我怎么能负了你呢?”
几场雷雨过后武陵已至夏初,窗外有轻微的虫鸣响动,云纱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贺椽这个时辰刚沐浴过,身上都是清淡的白檀香,发尾还湿漉漉的,整个人瞧着有些懒散。
宁应雪把人接住捞在怀里,右手拖着他的脊背,只剩左手整理了下那些书信,他看着贺椽没心没肺的样子,垂眸道,“你不会吗?”
那一夜之后贺椽没跟他再提那些昏话,但他怒意平息后多少摸出了点贺椽的想法。
贺椽看着洒脱,实则心防太重。年少时在恩荣山庄的遭遇给他留下了满身满心的疤,即便后来为贺见山所救,这其中一定也有别的隐情。
贺见山参与了迷踪道之乱,一身邪魔歪道的功法,现如今傀儡术,阿赖耶识,《伽蓝》都与他有不小的联系。后来他从西南逃到越州隐居,将功法内力全部给了郑竹。
宁应雪不相信这样一个浸淫邪术多年的老怪物会好心到毫无保留地搭救一个陌生人。
贺椽是害怕,就像他第一次看见瑞荷的脸时,本能地恐惧颤抖。他是怕恩荣山庄一事重演,一腔深情落得满盘皆输。
这是种让宁应雪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明白自己说再多也没有用,贺椽如今只会当成他年少轻狂的空话,然后一个人做着回盘水村孤独终老的打算。
思及此处,宁应雪收紧了搭在贺椽背上的手,他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黑,叫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贺椽全然未觉,宁应雪怀里舒服得很,暖融融的叫人安心。
说来也怪,过去都是他这样抱着小时候的宁应雪,现在竟颠倒了过来。
贺椽伸出指尖转着宁应雪的一缕长发,打着哈欠道,“我又不是傻子。明姝楼追杀我就够受了,现在你师姐都说要追杀我,我难道还敢负你吗?”
“所以你是怕被太微追杀才不敢?”
宁应雪似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话,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贺椽歪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口,哄人的话信手拈来。
“离了你我去哪儿找这么好的?我费尽心思才把你骗上床圆了房,将来是要三书六聘把你娶回家的。到时候你就呆在盘水村做你的贺夫人,我养鸡捞鱼算命供着你。”
宁应雪道,“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贺椽躺着快睡着了,闻声迷迷糊糊地仰头看了宁应雪的脸一会儿,心里头突然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是真无耻,二十六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食髓知味,以至于看见宁应雪就开始起下流心思。
他一边唾骂自己老牛吃嫩草,一边抬头轻轻蹭着宁应雪的脖颈,手已经沿着端正的月白前襟伸进去解他的里衣。
屋内有很轻的喘息响起,贺椽吻在了朝思暮想的唇上正待深入,宁应雪却突然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推了出去。
贺椽停住了,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没懂这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些日子宁应雪还没拒绝过他。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明沉静的眸子。
宁应雪对他使出浑身解数的引诱没有反应,而是低头认真吐出了四个字。
“我喜欢你。”
庭院里起了阵风,窗户没关严实漏了进来,一阵一阵吹得贺椽有点冷,连同那点情思一并吹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