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长慈和瑞荷都不知道姚氏,她们连石笕岭这个地方都没听过。”
当初他在恩荣山庄时也见过姚采盈。那时候姚采盈十七岁,要与他大师兄结亲,他去见过几次,瑞荷比当时的姚采盈还要年轻些,但五官确实是像极了。
贺椽见到松长慈易容的瑞荷时止不住的发抖,连话都说不出。宁应雪看着有些心疼,他想弄清楚为什么瑞荷长得那么像姚采盈,好让贺椽别再乱想。
这世上没有死人回魂一说。
“瑞荷和沈旺的身世十分相似,这也是她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成全沈旺的原因。”
宁应雪抓住了贺椽冰凉的手捂着,那上头还有他昨夜咬出来的红痕,看着有点可怜。
“当年拈花大师寻访傀儡术残本,寻访的村落被屠杀。瑞荷的母亲很有可能是村落里幸存的人。她告诉松长慈她的母亲是怀着身孕出嫁的,她并非继父亲生。”
贺椽定定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宁应雪道,“瑞荷有可能是迷踪道一战时,姚天绩留下的女儿。”
瑞荷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刚发现怀上她的时候,她母亲正在四处寻找她那个便宜爹。
她是个美丽却愚蠢的女人,在西南战乱中遇到了到了一个满嘴谎话的男人。
那男人说要娶她,却在把她骗上床之后一走了之,连个屁都没有留下。
于是她从一个美丽愚蠢的女人变成了美丽愚蠢的疯女人,离开了族群成日在西南各城游荡,看见一个长得像的就冲上去揪着人家不放。
她找了无数人,抓了无数人,但没有一个是那个名为姚二男人。
他像是一滴水,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最后瑞荷的娘心灰意冷回到了中州,看见了被屠光的村子和火光冲天的山林。
她无处可去,幸而还有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让她在相州找了个男人,怀着瑞荷成了人家的妾。
瑞荷的爹早知道她不是自己的种,纳瑞荷的娘也只是贪图美色。他刚开始还乐意养着母女二人,只说让瑞荷她娘再给自己生个儿子。
可惜后来瑞荷的娘没能生出儿子,反而年老色衰失了宠。
瑞荷的继父不再来看她们,连银子都给的少之又少。瑞荷的娘每回吃不饱都要在自己的冷清的院子里打骂瑞荷,好似要把对姚二的怒气全部撒到姚二的亲生女儿身上。
她怒骂瑞荷说若不是你那个丧良心的亲爹她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然后便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市井脏词。她骂累了便蹲下来哭,不知道在哭自己还是在哭回不去的家和死去的村民。
瑞荷那时还小,被打了也不知道还手,只会爬过去抱一抱她哭到失声的娘。
瑞荷十一岁生日那天,她娘呆滞地看着桌上放了几日的残羹冷炙,突然一把捧住了女儿稚嫩的脸,双瞳里冒出毒蛇一样阴毒的目光。
松长慈告诉宁应雪这段过往时,几乎难以遏止身上的颤抖,一双手指甲要攥进肉里。
她攥着瑞荷给她绣的朱红发带,低声吼道,“她娘,她继父,全都是畜生!全都该死!”
瞿临月与宋知微两个年纪小的站在一边,一开始没听懂瑞荷怎么了,待听懂之后两人脸色都变得惨白。
瑞荷没说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她只告诉松长慈自己趁乱上了一辆运草料的马车,带着一身伤痕到了相州旁的济源城,然后城关官兵验货时将她赶了下来。
她无处可去的时候看见了城门口那些垂目念经的黄袍僧侣。
中州佛宗香火鼎盛,每个人都信菩萨会保佑自己,瑞荷也不例外。
头陀僧收留了她,每日从自己的乞食的破碗中分一些粮食给她吃。入夜了她就睡在城门不远的草垛里,和几只野狗相拥取暖,直到松长慈将她带走,安顿在了武陵过上了平平安安的日子。
武陵是她的桃花源,沈旺是幼时的她。
瑞荷知道自己平日不爱学武功保护不了沈旺。她愿意替松长慈死,愿意换他们活下去。
当年城门下枯瘦的头陀僧给她讲经。他讲佛祖以身饲虎,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大乘佛法的最高境界。
瑞荷换上朱紫衣衫时头一次觉得自己绣了这么久的佛母莲花,如今总算沾上了点佛意。
“你是说,当年姚天绩在迷踪道叛乱之后骗了瑞荷的娘,然后跑了.....后来害得瑞荷......”
“瑞荷生前虽未明说当初她的母亲住在哪座村落...但那男人名为姚二,瑞荷又长得与姚采盈极为相似。她的母亲很有可能是迷踪道活下来的人,原本想找个依靠,没想到姚天绩当年早已成婚有了妻儿,只不过是一夜风流,根本没打算带她们母女回石笕岭。”
因为姚天绩的薄情,瑞荷母亲的狠毒,害得这个女孩遭了多少劫难他想都不敢想。
贺椽双目微红,一拳砸在案上骂道,“都是一群王八蛋!”
“都死了。”
宁应雪语中也带了点悲悯,“松长慈杀了他们,沈旺的父亲沈吉也死在了赌桌上。”
佛说大千世界,尽是娑婆,谁人不苦?
贺椽觉得若说真佛,瑞荷如何当不得真佛?姚天绩不配有这样的女儿,她来这红尘渡了一次劫,该回去做她的织女了。
“若想为她报仇,等明姝楼一事了结,你可以亲自动手。”
宁应雪忽然沉默了下来,他也有许多未能说出口的话。这些日子实在太乱,他知道一切还没到时候。
“你师姐他们打算如何?”贺椽勉强静了静心。
“济源堂口会有太微的人去收拾。中州西南明姝楼的势力盘根错节,松长慈留在这里太危险。师姐的意思是他们三个先带松长慈和沈旺回太微。我去乌麟城找明姝楼总坛,还有师兄的比翼剑。”
贺椽听到这三个字右手腕的伤疤就开始隐隐作痛,他想起了那个自己没能活捉的杀手,“当初拿着比翼剑的人本事可不小。”
宁应雪道,“她的身份已经明了,松长慈说松霓涯的武器中的确有一把通体银霜的剑。”
“松霓涯......她还真是手眼通天。”贺椽有些感慨,“我们当初推断明姝楼与姚天绩背后有一个更早得到傀儡术残本的人,但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巧合过头了。”
当初他们二人在先觉寺推测松霓涯没有理由与恩荣山庄一起欺骗风凌波。现如今比翼剑居然真的落在了松霓涯手上。
不论是谁从风凌波手上拿走比翼剑,都证明她与多年前恩荣山庄那场火有不小的瓜葛。
当初贺椽被姚家欺辱的时候明姝楼已经立派五年,松霓涯二十一岁,若她是为了比翼剑这等神兵用傀儡术戕害风凌波,好像也说得过去。
“你说姚采盈和姚天绩用傀儡术害我和你师兄这件事......有没有明姝楼的份?”
“我不知道。”
宁应雪垂下眼,他像是忽然有些累,“贺椽,陪我去乌麟城吧,有些事过去太久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只有找到松霓涯才能弄明白究竟为什么。”
太微门人在一日后启程赶回东南。
宋知微与宁应雪说了会儿话,贺椽没去打扰,他被江又霜叫去了阁楼。
两人在这处通风处相对而坐,中间煮着一炉茶。
江又霜瞧着心情不错,她扬手给手心冒汗的贺椽倒了一杯。
贺椽接过去喝了一口,是东南的明前龙井,武陵这几天潮气重,这茶却一点没变味,可见江又霜是个风雅的掌教。
她道,“临月说贺公子就是那位声震临安的春堂主人。”
贺椽一口茶喝到一半全喷了出去。
江又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从衣袖里递了块绣着竹叶的帕子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