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回神。
宁应雪依然抓着他,眼底有很深的执拗,和临安大街上那夜少年的眼神很像,却又多了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静静地等着贺椽说出他真正想听的话。
不是因为江又霜的警告,不是因为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是为了几夕欢愉,仅仅是因为喜欢。
宁应雪盯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像是不甘心似的,颤着声音又说了一次。
“贺椽,我喜欢你。”
贺椽眼睫颤了一下没有抬起,他平日里话很多,现在却难得沉默。
这个词离他有点远,他毫无疑问喜欢宁应雪,打从宁应雪小时候就喜欢。
仙童下凡似的一个孩子,总是乖巧地牵着他,虽然有点小脾气却总是认真到有点可爱,任谁看了心都是软的。
贺椽也一样,他就是第二个江又霜,愿意宠着惯着,要什么给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宁应雪想要的。
说这四个字固然容易,可他看着宁应雪的眼睛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宁应雪等了很久,等到案上一盏油灯烧到了底,只剩一团焦黑的渣子。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去,什么也看不清。
终于贺椽动了下有些僵住的手腕,宁应雪把他放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黑暗中极轻的摸了下贺椽的头发道,“睡吧。”
宁应雪将他捞起来放到了床上,用被子把他盖住,而后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初夏夜里凉意未消,他知道贺椽的身体没好全,经不起太多折腾。
贺椽一声不吭地躺着,借着窗户外的一点微弱光亮看着宁应雪的眉眼。
宁应雪没有睡意,他打算将宋知微和静戎道长的书信整理好,离开时袖子却被人扯住了。
他回头看向躺着的贺椽,听他道,“你等等。”
这声音低哑,全然不是平日里的样子。
宁应雪开始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走,于是坐在床边没动。然而下一瞬他莫名听懂了这句话,浑身都僵住了,眼底的晦暗之色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贺椽起身把他抱住了。
没有勾引撩拨,他只是认真地,带着一点孤勇拒绝的意味把自己抱住了。
“你再等等我。”
贺椽埋在宁应雪的肩窝里,自己也说不上自己在想什么。
刚才宁应雪看他的神情比当年衡江畔万剑穿身还要让他难受,他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他总嘲笑宁应雪小孩子脾气爱哭,现在反倒是他自己在流泪。
贺椽从没哭过,他一直觉得自己骨头挺硬的。
恩荣山庄姚天绩泼他脏水,一众指摘责骂铺天盖地,风凌波斩断他的经脉,白彦和姚氏子弟将他丢入衡江,乃至后来贺老头给他洗心换骨......各种锥心滋味他都受过了,可他一次都没哭。
“你再...等等我......”
贺椽仿佛不会说别的话了,只会翻来覆去地说这几个字。随后他感觉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身后,用力地把他压进了怀里。
“好。”
贺椽听到了宁应雪的回答,他双眼赤红,浑身颤抖着把人抱得更紧了。
武陵的桃花谢了,瑞荷住的小院门口开了一丛丛石榴和蔷薇,粉艳艳的,看着喜人。
几个孩子背着箩筐路过了这间小院,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没见着人才敢伸手摘了两朵戴在头发上,边嬉闹边往远处跑去。
宁应雪一身素白道袍站在廊下,伸手摸了摸一夜之后爬上窗台的蔷薇花瓣,神色柔和。
昨天夜里的一切显然失去了他的控制,贺椽哭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这么贴着他沉默地流泪。
到最后贺椽几乎崩溃了,只会重复那句让自己等他。
那些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他低头去吻贺椽的眼睛,吻他哭到发颤的脸,尝到的只有一片苦涩。
直到长夜将尽贺椽才在他的怀里睡着了,睡梦里也不安稳,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他就这样抱着贺椽坐了一夜,想了很多过去的事。
那年贺椽十七岁,有一副没什么心眼的长相。
靠在流风院的床头都能睡得很沉,直到自己将他惊醒,慌乱之际骤然撞进了一双极温和的眼。少年迷迷糊糊中扬眉对他笑了下,笑容像江上的烟波,太微的山岚和临安码头三月的桃花。
宁应雪知道自己性子冷淡,太微的人不敢接近他,少时的他除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也很少有愿意亲近的人。
但那日在流风院,他鬼使神差地靠近了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后来他在临安胆子渐大,非要缠着人叫他阿雪,缠着人带他深夜策马,在月老庙替他缠绕那些纷杂的红线……
跟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样,他原以为在太微这么多年都忘了。
今夜再想起却连他在春夜凉风里勾着红线时泛红的指尖都记得。
少时在仙杼山上习剑,宁飞玄告诉他要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世间万法循序渐进才是唯一正途。济源客栈中贺椽扑上来的那一吻竟让他把这些教导忘了个干净。
这些年他变得从倔强变得偏执,总想着把人绑着拴着,结果真下了手又不忍看贺椽挣扎难过。
宁应雪低头看着那些绕在他指尖的蔷薇,突然有点后悔把人逼到这个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