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容道在她身边坐下,“你想见吗?”
荀南烟转过头,“为什么不想?”
她那时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也隐隐喊着几分期待。嫩青的衣衫靠在褐色枝干上,远处群山隐入云迹,西斜的日昏在那抹青上晕了层淡金。
回来的第一百八十五年,凌霄君头一次生了想下山的念头。
离开升仙门,去看一看千年后的十三宗。
安容道千年前有三次游历五洲的经历,这是第四次。
也可以是第一次。
“文仲景啊文仲景,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一阳村天火过后,萧颂找他对弈,两个人下棋水平烂的不相上下,“明知道是幻境,非得去扛下天火吗,是觉得你自己有九条命可以耗?”
“她说了,我就做了。”安容道看不出棋盘的局面,胡乱落下一子。
“她不知轻重,你也不知轻重吗?”萧颂染了几分怒意。
安容道摇摇头。
“她心有善意,既生善念,我何必相阻?今日我告诉她这是幻境,无力挽回。来日又遇上什么事,我告诉她难与世争,然后呢?师兄,我若次次以各种原委相阻,以世道相劝,她心中还会再生善念吗?”
“熄火容易,再燃难。”
“如果只是想让她知轻重缓急,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世路多风雨,心火微欲熄。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人自心而生的火堆旁,撑了把伞,挡住外界侵袭的风雨。
静待有朝一日,瓢泼雨歇,微火复燃,成为滔天的燎原烈火。
——这就是师。
无关血亲,无关情爱,只是一段护火的缘。
所图也不过是让某些易被熄灭的、难以再生的、人人可得的、人人难得的东西留在这世上。
他应该是护住了。
看着这堆火在阴沉大雨中愈燃愈烈,从微弱的火苗逐渐燃起,火舌吞没柴堆,舔进风雨夜色中,燎起引路的光。
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倾身靠近。
荀南烟。
这三个字将天墟魂归的凌霄君从升仙门再度引入尘寰,穿过茫茫迷雾,掀开遮在过往的薄纱,点亮那些藏在他记忆深处的恐惧。
刚回来的那两年,他也会睡眠休息,后来杂然无序的画面和似是似非的故人身影多了起来,也就鲜少入眠了。
唯有在荀南烟身边,难以安定的魂灵才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安容道其实说不出自己对荀南烟有几分师徒之情,有几分男女之情,更琢磨不出从何而起。
天墟相伴的记忆一路嵌入升仙门的葳蕤草木,成了他世界中离不开的身影。
浩渺烟尘,人若蚍蜉。
荀南烟成了凌霄君道心破碎后、尘世唯一牵挂。
冰封在茫茫大雪中的神识遽然惊醒。
纷扬的雪絮、刺骨的寒气在须臾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死了,她该怎么办呢?
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一道裂痕出现在灵府冰面上,咔擦声轻动,骤然破裂!
挡在耳边的寂静褪去,雷声渐起。
安容道睁开眼,在模糊中看到了三道身影,一声急切的“凌霄君”传入耳中。
他的意识像是被分割成了无数份,难以聚拢,只在脑海混沌中凭借本能开口说出三个字。
“荀南烟……”
……荀南烟呢?
*
“荀小友,大乘期渡雷劫还需要段时间,你要不先去休息?”
黑衣尊者纠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荀南烟抬眼,视线从周围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站在天渡境入口前皱眉不语的女修身上。
紫微垣垣主,明怀尊者。
最终轻轻摇头,……我不去。”
在知晓安容道生死前,她哪都不去。
黑衣尊者面露犹豫,视线在她和明怀之间来回扫,干巴巴开口:“凌霄君吉人自有天相……”
这种没什么用的安慰话并不能让荀南烟心中的担忧减少。阵阵雷声穿过云层轰然落下,震在心底,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结界的灵光遮住了天渡境里的场景,对安容道生死一无所知的荀南烟在天雷惊地中冒出了个念头。
如果安容道死了,她就杀上天阙。
她格外冷静地想,如果安容道死了,她也没心思再去考虑十三宗了。
哪怕穷尽所有,也要和风不余同归于尽。
像是站在了悬崖边,理智摇摇欲坠,随时会堕入无底深渊,只有这句话的意思在不断重复。
念头愈演愈烈,怨恨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不休,怂恿藏在心底的杀意。
就在那股杀意呼之欲出时,明怀忽然开口,拉回了她的理智,“出来了。”
声音咻地缩回心底,荀南烟猛地抬头,只见代真掺着明阆从里面走出,“尊者,安容道他——”
明阆说不出话来,抬手示意她自己去看身后。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处,缓缓抬眼,古井无波的眼眸在触碰到荀南烟时才像是寒冰微化,有了些情绪。
荀南烟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开始随着呼吸颤动,逐渐往两边移去。
天渡境入口处草木茂盛,青绿荫翳。唯有安容道悄然立在那里,宛如一尊寒冰雕像。
满头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