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层厚重的冰面在灵府中凝结。四周白茫茫不见杂质,好似回到了太初万物未生之时,寂静无声。
安容道的意识飘在大雪中,有些涣散地看着四周,像是在俯视,又觉得自己成为了雪,遁入寒气,渐渐随之消散。
鸦默鹊静,阒然无声。
万籁俱寂中,冰面传来轻微的破碎声,雪白的一团从中挤出,先是一双耳朵,接着是黑豆大小的眼睛,整条身子滑溜溜地从冰缝中爬出。
两只前脚立起,转着头看了一圈周围,脸上的须毛轻抖,有些茫然地到处嗅了嗅,最后抬头看向空中的罪魁祸首。
大小两双眼睛瞬息间对视,凝结上神识的寒气骤然一顿。
雾蒙蒙的记忆睁开眼,倒映出雪貂的模样。
那是天墟生的第一只灵。
是……
大雪迷茫中,名字悄然浮现。
荀南烟。
*
自天墟魂归,以文仲景之名苟活于世,安容道共收了四个徒弟。前三个徒弟哪里都好,就是与他不怎么亲近,更像是挂着师徒名分的陌生人,任安容道如何努力,中间都像隔着一道墙,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难以逾越。
唯独第四个,格外不同。
——荀南烟。
安容道第一次见荀南烟时,清风拂过竹林,簌簌响动。
三道陌生的气息触动了他布在四周的神识。
那时他难得下山一趟,本欲散心放松,被这三人扰了清净,无奈分出一道意识查看。
是两个天阙的修士,还有一个凡人。
剑气从那凡人的发旁削过,他看见她跌倒在地,似乎精疲力尽,逐渐闭上了眼。
下一道剑气落下前,安容道出了手,挡去能夺她性命的一击,顺带挥袖将人卷走。
他没太多想别的东西,之时下意识地出手相救,连自己也不说不上当时在想什么。
那人身上的伤太重,好在安容道病了这么多年,也对医术有些了解,几粒丹药下去,勉强将人救了回来。期间托大弟子回瑾打探了下天阙近日的消息,对她的来历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被少主风冷夜强行带回天阙的凡人魏烟。
从天阙探听来的传闻太过于让人沉默,饶是见惯大风大浪如凌霄君,也一时失语。只默默探了一丝灵力入她经脉,想看看身体情况。
却意外发现此人体内有自己的气息。确切来说,是他在大乘期时留下的修为。
安容道想不起来当初天墟中的部分事,震惊之余也逐渐回过了神,当下便做了决定。
无论如何,他都得保住她。
而且得将人放在身边。
后来收荀南烟为徒,任由她自顾自改名,最初是存了几分试探的。
这个人很奇怪。
行事言语皆不像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模样,面对一众修士丝毫没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那副胆小慎微的样子。
对他更是毫无尊重之心,和前三个徒弟大相径庭,完全将他当成了平辈对待。
安容道在她身上看见了许多矛盾的东西。
说她将自己当成师尊,好像与修真界平常的师徒却不太相似。
说她对熟悉这个世界,却格外缺乏常识。
说她有戒心,却好像对他没什么防备。
表现出的戒心更像是只小猫面对陌生人的时下意识咬了几口,随后便抛之脑后了。
这股矛盾的感觉在他让荀南烟去寻师芷芸找要方天命盘后更强烈了。那不过是他当时为了支开荀南烟跟天素生单独相处的借口,因此送走天素生后他便想着将荀南烟喊回来。
谁知她居然已经在九重阁找到了师芷芸。
“师长老,我是一个没经历过什么大苦大难的人,我也不太清楚天阙曾经做过什么,又有多少人因此受苦。”
“我只能以一个观棋者的身份去看,怎么看凌霄君呢?”
“仅凭你们对于他的描述,我只能说,他在我心里,是一个无私的人。”
“所以,如果他真如你们假设的那样做,就不会是你们口中称颂的那个人。”
师芷芸没布结界,因此九重阁里的声音尽数传入了安容道耳中。
头一次在千年后听到如此纯粹且直白的夸耀,他不太适应地望着眼前的杂木出了神,这股茫然随即转为几分心下的好笑。
天真且单一的看法。
一听就知是不熟悉十三宗往事的人所说的话。
九重阁外的风有些微凉,从荒草丛生间穿过,安容道忍不住轻轻摇头。
里面的声音沉寂了一顺,九重阁大门轻启,师芷芸从中走出,对他在此并不意外,也没问其他的东西,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的徒弟,自己带走。”
等到安容道进楼阁,才发现她已经彻底醉倒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头抵着沾满灰尘的柱子,也不嫌脏。
安容道抱起她的时候,也毫无排斥,甚至还要往他身上蹭。
他终于认识到了一点,这个徒弟除了行为有点怪异,还带着股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天真。
自己似乎捡到了个棘手的存在。
凌霄君从天墟回来了一百八十年,茫然无措过了一百八十年,那是第一年,升仙门的初春在记忆中留了痕。
此后的每一日都活在了一种无奈的情绪中,绿芽破冰生出,渐渐覆盖住天怀峰上的土地,绿意盎然。
他看着荀南烟一点点接触这个世界,闹出些啼笑皆非的事情和让人哭笑不得的反应。
“凌霄君挺像桶的。”
“——真能装啊。”
荀南烟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时,安容道先是怔了下,然后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引得说这话的人看过来,“你笑什么?”
“第一次听见有人在为师面前说这种话。”
“那你不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有道理。”
凌霄君笑着说,“确实能装。”
“说起来,”那天荀南烟坐在树下,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整天听你们提剑宗,提十三宗,但除了升仙门,其余地方我来了五年,还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