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
雪屑从檐上簌簌落下,挂在乌黑如缎的长发中。
行悟看了看身边的安容道,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对方竖了食指在唇边。
嘘。
两个姑娘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从身后传来。
“我一直在想,我如果天赋能更好些就好了。”
雪色微染霞光,公孙霞轻轻开口,“这样的话,或许有些事情会更加轻易,不必再遭遇旁人的鄙夷和不屑……”
“你说得对,”她喉咙微堵一瞬,随后压着某种难捱的情绪,“或许,会有路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同你说过什么,公孙,你也不用告诉我。”荀南烟望着对面屋檐未化尽的白雪,“我只盼,你今后无须困囿于一隅……找到你自己的路。”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如果你认我这个朋友,”荀南烟轻声道,“那就往前走。”
走你自己的路。
不必事事皆与我相同,与我相知,只需走你自己的路。
周围凉意还渗在空气中,白雾从眉梢眼角处掠过,白般枯寂中却又带着些唤醒神志的清凉。
公孙霞缓缓低头,搭在蜷起膝盖处的手缓缓移动,顺着衣摆上花纹一路往下,最终虚握住鞋边的空气。
“……是。”
她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那股想哭的冲动压制下去,“我们是朋友。”
“师妹。”
赤焰门明月高悬,树影挡住酷暑的炎热,在那个夜晚,当年的少门主,她的师兄紫川也曾替她解开发绳,重新将头发扎绑起来。
“这世上有一种朋友,可能与你谈不上亲密无间,也谈不上事事告知,但他所做之事,所说之话,皆视你如独松,并非枝附。”
“若是遇到这样的人,你此后便可信他胜过信旁人几分。”
又一簇雪粒子掉下了檐。
“文……凌霄君,其实我有时也会想,我比不得旁人聪明。”
行悟将掉在头上的雪屑甩掉,“以前听经时,方丈讲的太过枯燥无味,我有时会忍不住睡过头,师兄们都笑我。”
“也会有人说……我没悟性。”
他抬起头,天空白茫茫一片,白云寥远。
“佛法精妙,愚钝难解。”
安容道静静听着行悟小声抱怨,听他说自己回答错了慧明禅师的问题,听他讲迦蓝寺里的师兄们。
“辩经之时,有的师兄一开口,我就知道,我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伸手捻着旁边的积雪,再也说不下去。
“我当年在出窍期停滞了近百年。”安容道忽然开口,“那时剑宗长老们中间,也常有些言语流传。”
“说我辜负剑尊期望。本就天资愚钝,只不过是走了大运才上来剑宗。只是朽木终不可雕,即使是闻怀剑尊,也救不了一个如此没天赋的人。”
“后来剑尊问了我一个问题。”
“假如现在有一个修士,四十岁金丹,七十岁元婴,两百二十三岁出窍,三百五十岁化神,五百七十三岁渡劫期,九百七十二岁大乘。”
“论金丹期,修真界有九岁结丹者,论元婴,修真界有十三岁结婴者,论大乘,修真界也曾有不足百岁的大乘尊者。这个修士,从头到尾,在每一个境界,都算不上突破速度快。”
安容道:“剑尊问我,他算有天赋吗?”
“……他是大乘期。”行悟低声说。
“可在前面的近千年间,也会遇到,自己百年的努力,不如旁人的三年。”安容道说,“剑尊问我,那时他会想到,自己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剑尊又问我,你觉得天赋是什么?”
“你觉得天赋是什么?”
青石小径上,秦元衡撩了衣摆,一步跨过覆阶的青苔,“是年轻时的功成名就?”
“人们谈起天赋时,在意的又是什么?”
“在意的是能力本身,还是人与人的对比?”
“一个人不过百岁便成了大乘尊者,那他至少还要再活上两千年。在前三百年,还会有人谈起他百岁大乘的奇迹,等到了五百年,八百年,一千年,一千五百年,两千年,你觉得还会有人提吗?”
身后的安容道不假思索回答:“还会。”
“那如果是一万年呢?”
秦元衡回头望他,“你我都知道,修真界曾有九岁结丹的人,有十三岁结婴的人,有百岁大乘的人。那安容道,你知道这三个人叫什么吗?”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因为万年前的古籍轶失了太多。我们只知道曾有这么些天赋异禀之人,却对他们的其他事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在这种被人人艳羡的场景过后的百年、千年间,他们又经历了什么,是一路得意从未低谷吗?”
“剑宗的开山祖师单温言,就是那个九百七十二岁才突破大乘期的倒霉修士。那时他已到了寿将尽之时,狠心闭了几次关,皆以失败告终。折腾了一百多年,最后干脆也懒得折腾了,找了处竹屋,准备避世等死。”
“结果呢,心念松动,连带境界也突破了。等死是不成了,又跑出山,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反手劈了天阙炼药所,立了凌云剑宗。”
“听上去,很像是鼓励人心的传奇。”
“但他却也在凌云剑宗的祖典中留了这么一句:吾生前九百年,笑话也;吾生后千年,亦笑话也。”
“那他岂不是觉得自己一生都是笑话?”行悟忍不住问。
“他说:‘我无论是前面世人眼中为人平庸之时,还是后面世人眼中风光无限之时,所争的、所在意的种种东西。等到我死后,等到你们凌云剑宗哪天完蛋,记载的书籍轶失,谁还记得我争过什么做过什么?那现在的吹捧、现在的奋力让旁人铭记,放那时不是笑话那是什么?’”
“……”行悟弱弱开口,“这是原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