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能绕过那只眼……”
擂台区经此一事吓了不少修士,待安抚完一切后,白发尊者站在高亭之中,蹙眉不展。
“我们六个渡劫,常丹、苍夷两位大乘,”华生京与他并肩站立,看向天空中的冰镜,“后面的那六个,都没有发现。”
“尊者们如何说?”
此事应当已被天墟熟知。
“师尊说,知晓了。”
“奇怪。”白发尊者咂摸出几分不对,“他们就一点也不好奇?”
“我们没到那个境界,有些事,他们不会和我们说的。”
华生京抬眼,“比如,‘不器’。”
白发尊者默然。
“你说……他们忽然插手十三宗与天阙的恩怨,会不会是因为……‘归尘’?”
屋外雀鸟啼鸣,清脆婉转。
“医仙。”
见天素生掀了内帘走出,荀南烟与行悟急忙迎上去,“公孙怎么样了?”
天素生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又转到尹千秋处,最后移到了闭目在旁的红衣女修身上,“已无大碍,只是神识受损,接下来的风云会,怕是再难以继续。”
“多谢天长老出手救我儿。”
红衣女修睁眼,眉眼间有种与公孙霞相似的凌厉美。
天素生拱手:“公孙前辈客气。”
萦绕在脑海中的迷雾渐散,公孙霞悠悠转醒。
午后难得有了丝暖光,透过窗棂落进来。
她的嘴有点干,渴感从嗓子钻出,咳了几声,向旁边看去。
看向窗外的公孙雁回了头,侧脸隐在天光中,神情看不真切,语气冷淡,“醒了?”
公孙霞下意识声线颤抖了瞬,“……门主。”
“你神识已受损,不便再继续参加风云会。”
公孙雁平静道:“真正的孙云河已死,华道友定了你赢,刚好第五十。”
怔了一会儿,公孙霞默默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最后被她攥在手心中。
“此事虽已交由除祟队处理,但赤焰门也会彻查,好生休息。”公孙雁说罢,起了身。
“娘!”
突如其来的一声,公孙雁下意识回头,只见榻上的少女怔怔看着自己半晌,才像是想抓住什么般,浑身不住颤抖地开口,“娘……我……”
“……我也想赢的……”
“……我也想赢的……”
公孙霞,说些什么。
你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留住她。
可偏偏所有的情绪到了嘴边都会被凡尘吞没,只有喃喃的一句:“我也想赢的……”
泪关一瞬间被打开,攥在手中的被子被死死拧成股,“我……他……他教唆我……让我去恨……恨南烟……”
“为什么?”
“因为我不如她。”眼泪扑扑掉落,“我……我……”
“那你恨吗?”
公孙霞抬手拿腕按住眼泪,摇摇头。
“我不会……不会让邪修如愿……”
“我这一生,资质平庸,四百岁才突破渡劫期,一直到千岁,也依旧是个渡劫期。”
公孙雁垂着眼帘,神情看不出喜怒,“我痛恨于自己的平庸,这辈子却也没去因此记恨于那些个天骄。”
“公孙霞,你做的很好。”
公孙霞,你做的很好。
泪光忽闪,公孙霞神色微怔,接着眼泪又不值钱般地掉下来。
这好像是自道侣苏阳平身亡后,她第一次夸这个女儿。
公孙雁看着榻上的人,心中没由来冒出这么一句话。
她意识到了什么。
张张口,似乎有千万句话溢到了嘴边。
最终却哑然无言,沉默的目光在公孙霞身上停了许久。
“好生休息。”
落荒而逃般地掩上门。屋内重归于寂。
阳光静谧,公孙霞缓缓松开被角,望着掌心的汗出神。
两个脑袋从门缝中探了进来。荀南烟轻推开门,光线随着吱呀声落进。两个人蹑足来到榻前。
“公孙,你好些了吗?”荀南烟稍稍往榻边坐了些。
“我好多了。”
公孙霞言简意赅道。
“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似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榻上的人又陷入沉寂,被角重新被攥起,隐在下面的骨节泛白。
“……什么也没说……”最终小声回答。
她鼓起勇气,余光从荀南烟身上瞥过,对方视线落在被攥紧的被角,又在床沿转了一圈。
“什么也没说?”
“嗯。”
公孙霞勉强笑起来,目光飘向荀南烟和行悟身后,“一个莫名其妙的邪修而已。”
她在暗中观察荀南烟的神情。
如果她说,我就说。
公孙霞想。
荀南烟与行悟交换了一个眼神,“你……”
末了,又改口,“那你先好好休息。”
门再度掩上。
公孙霞愣愣看着那条透着光的罅隙,呼吸开始颤起来,抖成一线,难以呼出。
“荀南烟如果看到这一幕,倒是有可能猜出我是谁,只是她的嘴太严,从来没对你这个‘朋友’透露过半分东西,所以,你肯定猜不出我是谁。”
“可怜你还觉得文长老和蔼可亲,素不相识却愿意指点你,殊不知他就是千年前带走你母亲两位至亲、逼得赤焰门落到如今地步的凌霄君安容道啊。”
“你看,这些荀南烟都没有告诉过你。”
一句句话在心中浮现,无声地嘲笑她。
公孙霞当然在意这些。
她隐隐猜到荀南烟不告诉自己的原因,但还是不免难过。非是憎恶,只是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这些日子听到的嘲讽在耳边渐渐交织,逼得她透不过气,像锋利的刀刃,要撕开血肉,将伤口尽数展现。
公孙霞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去。
不过是一点忽视而已。
公孙霞,你应该习惯的。
不过是一点忽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就说,她肯定心里有事吧?”
窗栏忽然被一只手从外掀起,连同外面的鸟叫一起闯进来。
公孙霞转头,就看见一个荀南烟,一个行悟趴在窗前看着自己。
荀南烟伸出手,指尖从她眼角的泪水虚滑到攥紧的被角。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吗?”
公孙霞所在的层数有点偏高,两个人不可能将自己全程挂在窗外。于是寻了不远处的柴房屋顶。
行悟看了看公孙霞,又看了看荀南烟,提出自己坐在下面替他们把风。
“那个邪修到底说什么了?”
“荀南烟,”公孙霞认真看着眼前的少女,“你认识他,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