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容道沉痛回答:“是。”
行悟:“……”
一想到是凌云剑宗,离谱中又透露着几分合理。
更离谱的是,剑宗居然还真让原话传下来了。
“你要问我天赋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那日秦元衡随手折了截树枝,又任由树枝从袖口滑落,一路滚下石阶。
“我只知道,在漫长的岁月面前,‘天赋异禀’这四个字,你听听就得了。”
“你可以有少年骄傲,可以有久炼成器,可以有功成名就,自然也可以有穷途潦倒。”
“到头来也不过四个字:人各有道。”
“千秋之后,不朽者不朽,那朽者呢?不也就那样过完了一生。难不成还能从坟墓里跳出来,大喊一声我是谁,做过什么吗?”
“和旁人比,是比不出‘道’的,你的道,得你自己去找。”
“所以,”
安容道说,“秦元衡跟我说,如果我觉得自己没天赋,那就让‘天赋’这两个字去见鬼。而不是让它阻了我自己的道。”
“那您……此后就真的不在意天赋了?”
安容道正欲开口,鼓膜倏然震了下,刺耳的声音似是隔着厚厚积雪传来,闷的人心堵。
“凌霄君,这风不余委实太狂妄了,不过刚刚大乘期,便敢由着身边的人来贬低您,实在是太可恶了!”
愤慨不平顺着鼻腔的哼音一道传出,堆积成山的书册后,白衣仙君微微抬了首,手上朱笔不停,勾出一处数字,“不过是身旁有心之人的风言风语罢了,何必归咎于他。”
“可他若是有心阻拦,哪里会传出这种话来?虽说他被算在天璇长老座下,可、可您对他有半师之谊,我不信他不知此事!”
“就算知晓,又能如何?堵了旁人的嘴吗?”
“凌霄君——”
“好了,郑长老,”安容道伸手将散在案上的书册拢起,整理好递给对面的男修,“我知你是在为我不平,但理事堂年末事务繁忙,先处理完这些事如何?”
“劳烦。”
郑长老接过书册,还是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当年若不是您救了他,他又怎会有今日?后来若非您举荐,他会成为剑宗的亲传长老吗?现在倒好,仗着天赋,竟要踩自己救命恩人头上去!”
“您可知外面都说什么、说什么凌霄君虽得剑尊与宗主教导,却不如风长老分毫,说什么白瞎了他们……”
“我只是当年顺手救了他一命,又不是买了他的命。”安容道笑着接过话头,“何况他又并非不出分毫努力得此成就,此番种种,皆为耕耘所得。”
“好了,郑长老。你若再不去送这些册子,玉衡又要责怪你不及时了。”
郑长老欲言又止几番,最终告退。
窗外鸟鸣清脆,“啪”地什么东西敲了上来。安容道侧头,却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窗外动来动去,起身开了窗。
毛绒绒的猫脑袋探了进来。
道蕴峰上今年不知何时蹿上来了只三花,一众尊者见它生的可爱又瘦弱,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任它去了。
它倒好,平日里来去无踪,一见闻怀剑尊秦元衡更是蹿出老远一截。也就是午后才能见着它随便找块石头趴着晒太阳,再有便是饿的受不了时,才会猫猫祟祟地爬上安容道窗前,等屋主人投喂自己。
两只耳朵在安容道掌心拱了拱,他便知又是来讨吃食的,心里好笑,将两扇窗敞开。任由三花试探性地踩进窗栏两脚,随即一闪身,蹿了进来。
局促地抖抖毛,在角落蹲下。
安容道给它端了粮。冷风从窗外吹进,他侧头,屋外竹叶轻晃,在台前落了几片。
林中寂然。
——您可知外面都说什么、说什么凌霄君虽得剑尊与宗主教导,却不如风长老分毫,说什么白瞎了他们……
仙君伫立在原地许久,忽然没由来地喟叹,
“两百岁的大乘,确实天赋异禀。”
还未等那股情绪在胸腔里发散,旁边猫猫祟祟地挤来一团毛,尾巴轻轻在他脚边敲了敲。
安容道低头,脚下的三花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舔毛,只留一只眼睛斜着瞥他。
没吃饱,还要。
“你这样容易饿,怎么平日里还要躲着他们几个?”
安容道心中好笑,秦元衡他们曾几次试着喂猫,皆是无功而返。这猫也奇怪,每次都要等到饿上几天后才来寻自己。
拍了拍它的头,又转身去柜里取食物。
心中那点未酝酿成型的情绪也随之而散。
窗前的落叶与檐上落雪渐渐重合。
安容道缓缓回神。
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记忆。
“……在意过。”
至少在面对一位两百岁的天纵奇才时,日夜不息三百年才勉强突破大乘的凌霄君是在意过一瞬的。
但一千年太长,那一抹情绪太淡。很快便随风而逝,融入无言青山。
苍生百态,皆有其道,
何须分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