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你说我认识他了?”
荀南烟诧异,随即答道:“算认识。”
“那……”
公孙霞目光投向屋下,一墙之隔,行悟在那边听着。
她不确定能不能说。
“你说吧。”
荀南烟垂睫,心中已猜到几分:“如果你要问些关于我师尊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早在襄陵,行悟就知道了安容道的身份,念及救命之恩,发誓绝不往外言说。
也因此对千年前的往事有了些了解。
“……他是凌霄君,对吗?”公孙霞轻声问。
“对。”
荀南烟说,“他就是安容道。”
“我是平沙城时才知道的。”
“但你知道,他的身份太特殊了。”荀南烟低声道,“所以抱歉,我不会违背他意愿,随意告知别人。”
“不过如今你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另一些事也没必要瞒着了。”
荀南烟叹了口气:“我身上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其中有你外祖父外祖母的。”
“也是因此,我才入了剑宗的眼,这些年一直留在剑宗。”
“其实在剑宗和你们分别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不是能担得起这些东西。”
荀南烟苦笑一声:“那时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命运推着向前,停下一步,后面就是紧随而来的万丈深渊,我不想拖入更多的人。所以——”
她声音小下去,“我谁也没告诉。”
这样,哪怕是深陷囫囵,也尽力去避免拉下别人同坠深渊。
“那个邪修,是因为我才找到你吗?”荀南烟有了猜测。
公孙霞垂头,不敢去看她,“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抱歉。”
荀南烟认真看着她,“是我连累了你。”
“他的名字你应该听过。”
“天阙的前城主风不余。”
“他不是死了吗?”公孙霞脱口而出。
“没死,这事说来有些复杂。大致是三件事:千年前风不余害死了三十二仙座,只留我师尊一人侥幸存活。两百年前风不余化名道一,一手掀起了同悲教的兴风作浪。后来夺舍风千渡,如今就在天阙城中。”
一件消息比一件令人匪夷所思,公孙霞张嘴,呆了半晌:“他想做什么?”
“三悲成神,拉整个世界给他陪葬。”荀南烟简略道。
“详细的后面再说。”
荀南烟叹了声气:“我现在只想知道,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
公孙霞嗓子忽然发干,说不出话来。
她不敢说。
偏偏眼前人的目光太过于强烈,灼热感爬上全身,公孙霞不得不移目避开,身体颤抖起来。
……她不敢说。
只能吞吞吐吐半天,才说了句“真好”。
“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真好。”
三十二位大乘期之力。
饶是公孙霞,也会忍不住心动:若是赤焰门拥有了这股力量……
荀南烟沉默不语。她定定看了公孙霞许久,眸光微闪。
分明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也说了。
公孙霞在她的视线中心情渐渐低沉下去,忍不住颤抖出声:“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荀南烟轻声道。
“只是一个故事,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曾经,在一个世界的角落,有位姑娘。要说她有些什么,也没什么特殊的。和这个世界生活的大多数人一样,所拥有的没什么特殊的。”
“学什么东西,也都不算快,在教书先生的眼里,也不过是‘平庸’两个字。”
“还好,平庸的人生里有一对父母,也很平庸,却对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所以在小的时候,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小孩子的世界多狭隘啊,天地就如同方圆一样大,她站在世界的中心。”
“等后来她才知道,外面天高地阔,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那对平庸的父母也老了,哪怕倾尽所有,也难以逾越这世上的有些鸿沟。”
微风泠泠,钻入袖间,荀南烟拢了袖,手指轻搓。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这世上的债也不过由两部分组成,欠债的,和被欠的。可若是这笔债沾了血缘,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欠债的,被欠债的,似乎都瞬间失了所有力气,成了最为无能的人,分辨不出个明白。”
“所以……她渐渐地,很少去考虑跨越那些鸿沟,天赋、家世、运气,这世间所有所有没法同等的东西……”
公孙霞袖下的指节轻蜷,压住手腕的颤抖。
“到最后留下的想法什么也没有,只是想分担,想在最无能的年纪去分担一些东西。”
“公孙霞!”
失望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应该仔细想想,仔细想一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修炼?是为了连个金丹期都险些突破失败吗!”
为什么?
公孙霞茫然地看着地面,不敢去看头顶那道失望的眼神。
因为……
父亲死了。
师兄走了。
赤焰门只剩下了阿娘和尹长老。
除了她这个资质平庸的少门主,她们又有什么能指望的呢?
“可是她发现,身处鸿沟之中,分担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每一块岩石都会提醒你,你没有这个能力。”
——你没有这个能力。
公孙霞呼吸一窒,“那后来呢?”
“后来那些东西忽然像一场梦,全部都消散了。”
“有人开始说她天赋异禀,有人开始说她身上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世界变了,陌生,连同她自己都不是自己熟知的东西。”
荀南烟忽地顿住,声音转轻:“好在,遇到了一根风筝线,让她不至于沉沦虚实间,迷失方向。”
“那些远去的东西也变得陌生,褪去了悲欢,失了色彩。旁人提起她时也会有了完全截然不同的评价。但是,她偶尔会想——”
“当年横在前面的鸿沟,究竟是难以逾越,还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
“也会想——”
“如果当初面对那些鸿沟的人是如今的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苦苦挣扎,也不会有那么多藏在心里不敢说的自责,身旁的人也可少几分负担?”
我登高山巅,难觅低谷己。
公孙霞缓缓开口:“……那又当……如何呢?”
“不如何。”
“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能将一切的一切交给时间,让爱恨悲欢在骨子里逐渐消磨,却最终难以消失。
然后在某个黄昏或是黑夜,将骨头里的那一块叼出来,反复观摩。
剩下的,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她最后也明白了些事。”
长街树影婆娑,荀南烟望过去,光斑交错,落成一小两大的身影。小的低下头,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随即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在落叶中回头——
“往前走,会有路的。”
高山会遇到峡谷,河流会经过平野。
就像身陷囫囵的人会遇到一个对她说“要开心”的叫李青禾的姑娘,就像天墟奄奄一息的灵会遇到道心破碎的凌霄君。
往前走,总会有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