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我们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他们是同时出事且死于同一批人手中的呢?”
万籁俱寂。
映在雕窗上的树影轻动,与此同时天权和荀南烟异口同声:“他们两个是同时出去的!”
没能跟上他们的安容道神情古怪了一瞬。
“不对,或者说,是我们觉得他们两个同时出去的。”荀南烟对旁边人的变化毫无察觉,对上天权的眼睛,“谁第一个说他俩一起出去的?”
她与天权同时想起了一个人。
“安涂。”
“那根本就不是安涂!”
房门“砰”地被人撞开,天璇快步走进来,呼吸急促:“剑宗传信,今日卯时有弟子在山门前的草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你猜是何人!”
天权陡生预感:“不会是……”
天璇冷笑:
“——安涂已经死了快两月了!有人顶了安涂的身份,并且将他的尸身扔在剑宗山门前挑衅。”
“我们都被耍了。”
荀南烟脸色刹那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南烟?”安容道侧目。
置若罔闻。
胸腔中漫起一股冷意,接着缓缓渗透到每一处角落,血液凝结成冰,让即将触碰到真相的思维逐渐发僵。
后怕、惊疑不定。
最后笼罩灵魂的黑暗中拉出一张张咧起的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能在苍夷和诡剑眼皮子底下来无影去无踪。
会阴阳引之术。
那股像安容道的感觉。
每想起一处细节,荀南烟便心下沉底一分。直到整个人如同浸入冷水。
“我知道他是谁了……”
*
琉璃色的屏障在男修面前拉开,玉阶随着缝隙中泄露出的辉光逐级显现。
他一步步登上,两侧修士拱手行礼:“心远尊者。”
“嗯。”心远目不斜视拾阶而上,直到云霞后的天门应声而开。
天玄玉反射的色辉铺满了整座天阙城上方。云蒸霞蔚,悬浮空岛凌驾在星罗棋布的世家驻地之上。
鹅卵石一路铺进花苑,红鲤在假山前的池塘中摆尾游动。
凉亭中的黑衣男子手中还夹着枚黑子,半停在棋盘上,闻声未曾回头:“来了。”
心远行礼:“城主。”
“过上几个月,就是风云会了。我无暇出城,就让常丹带着少主去吧。他最近可还好?”
“常丹尊者说,一切安好。”
“看住他。”黑子“啪嗒”落在了棋盘上 ,语气冷淡,全然没有对儿子的关心,“我不希望风云会上出事。”
心远斟酌开口:“三日后就是会审了,安氏那边……”
冷哼。
“安氏最近办事,我很不满意。丢了一个人也就算了,还让剑宗一路摸去了襄陵。险些坏了我的大事。告诉赵岱:他们赵家的旁支没藏好尾巴,如果赵氏不想死,那就让安氏死!”
“今日天阙城有些传言。”心远斟酌着开口,“说‘落子’的记忆重现襄陵,被赵怀彦所察觉,且封锁了详况,似是想要追查些什么。”
“赵怀彦?”
男子抬头,讥笑:“传言说是他?——可笑,一句话正确的东西连一半都不到!如今这种传言是怎么传进天阙的?信的人没长一点脑子吗?没长脑子就去装个脑子!”
最后一声暴喝,手里的棋子也甩了出去。
冷不丁被砸一下,心远低下头,闷声不吭。
不管怎么传进来的,至少天阙已经乱了。
但处在气头上的人很明显不想再听什么东西,棋篓中的棋子洒了一地:
“——滚!!!”
心远麻溜地滚了。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却清楚:城主这些年越来越阴晴不定,岛上的人包括风冷夜在内全被赶走,只留他独身一人,且鲜少允许旁人踏足。
如今天阙上下的杂事名义上是他在处理,实际上是长老风修齐代理,然而风修齐也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城主的逆鳞:他是第七个代风千渡处理杂事的风氏族人,前六个全被砍了。
总之,几乎所有为风千渡办事的人都形成了隐约的默契:城主是个疯子,能顺着来就不逆着来,能不见就别上赶着见。
——只有少主风冷夜蠢的十分稳定,几十年如一日的气人,自从前几年带回来的女子失踪后就仿佛失了心魂,最后被打包扔给了常丹。
该说不该说,城主越来越像他亲叔父了。
等到心远彻底消失,“风千渡”才低头捡了棋,随手扔进棋篓。
“一帮蠢货。”
他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和谁说话:“我从前只觉得天阙城中的这群人蠢,如今再看,赵怀彦也蠢,陆无更是蠢货中的蠢货!倒悬棺倒悬棺被人端了,平沙城让他养个‘眼’也没看住!跟阮九章、安间、安达这三个蠢货还撞在了一起,若非我在万氏引开苍夷那帮蠢货,他怎么可能在天巫峡全身而退?”
悠悠一叹:
“——终不如你无生哥啊。”
他的肩头冒出一角黑色的东西,接着缓缓爬上来,露出全貌。如果苍夷剑尊在此,便会发现,这是本该被他摧毁的那个纸人。
“阿宝啊。”
风不余继续自言自语:“当年你将记忆交给万珣的时候我该杀了万珣的。不过你当初最想杀的人是我,更想让人知道那些事后杀了我……哦对,如今有人知道了,这算完成你的心愿了吗?”
他的语速很奇怪,眼睛愣愣看着棋盘:“从前我觉得自己做事有如天助,三十二仙座每一个修为都在我之上结果全死在了我手里。而我现在为什么会觉得,处处受制呢?”
“祂在帮我吗?”
“祂在帮我吗?”
“祂在……帮我吗?”
怒气忽然从胸腔中蹿起,风不余抬手掀了棋盘,棋子咕噜滚落一地:“死了这么多年的人都能活!天道就这么眷顾他吗?”
“不对,不对。”
他快速否定自己:“祂在帮我祂在帮我祂应该帮我的,祂选中了我,只有我能救这个世界!”
风不余阖眼。
等到一缕风从眉间掠过,才重新睁眼,眼中先前的发愣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温和。
“阿宝。”
他亲昵地开口:“——祂是在帮我的。”
纸人簌地抖动了下。
声音清脆: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