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师尊!”
面对喜出望外的徒弟,苍夷移开视线,从轩窗中跳出,望向寂寥无声的庭院。
如果剑宗与他算作一条船上的两端,那么现在,这条船就彻底平稳了。
赵怀彦的甩手掌柜,凌云剑宗的心照不宣,天阙安氏的自顾无暇……到头来误打误撞,给了苍夷不少机会。
——掩盖安间之死的机会。
当剑没入安间胸膛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对方临死前最后的愤怒:“苍夷,你竟然敢……”
“两百三十二年前,你辱我曦玉峰之时,便该想到有今日。”苍夷靠近他耳侧,语气听不出波澜,“我的同门因同悲教余孽之名而亡,你这个真正的余孽若是不去陪他们,岂不是让人心寒?”
“季和玉!”
面色狰狞的人将他的姓名吼出:“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年、当年——你深究到如此地步……杀了我……他……他……”
“……不会……放过你……”
苍夷确实有所后怕,因此阴阳引重现、安达离奇死亡后,他第一时间控制了整个万氏,处处对荀南烟和安涂防备,不让他们插手此事。
事情却比他想的要顺利。
凌云剑宗自有算盘,安涂心不在此,除祟队亦不插手祟种之外的事,如得天助。
苍夷不是蠢货,如今他也看得出,凌云剑宗维持与自己间的平衡。自己不接,就是两败俱伤,自己接了……
他阖了眼睛。
眼前一会儿是同门惨死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其他峰落井下石的嘴脸,最后定格在了那日荀南烟的身上。
在突破大乘期后,苍夷也曾去问淮铭道君,他与当年的闻怀剑尊相比,如何?
道君没有给他回答。
如今他却知晓了对方的意思。
是说他不自量力。
他与闻怀比,是不自量力。
归云宗与凌云剑宗比,是不自量力。
所以师尊身死道消前,才会说出那句“殊途”。
从一开始,归云宗就走上了条不归路。不是赵怀彦一人之责,是所有人。
谁也逃不掉。
满盘皆堵。
“本尊记得,曦玉峰库中存有一本剑谱,乃是当年凌霄君受沉云君所托改进归云宗剑法而成。”
万徽一怔,想起来了。
传闻中沉云君当年和凌霄君确有一段关系较好的日子,那时凌霄君帮着改了归云宗基础剑法,使其更好为沉云君所用。
只是两人后来性格不合,分道扬镳,那本剑谱也被沉云君扔进了库房,再没拿出来过。
说起来……后面凌霄君所写的《凌霄诀》中有关归云宗的部分,传闻便是同沉云君所学。
“文长老当年拿了凌霄君的传承,想必那本剑谱也对他有所帮助,就……”
苍夷犹豫了下:“就说物归升仙门。”
他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去赌这死局仍有生路。
远山与云层相连,归云宗群峰巍峨耸立。
“师祖。”
女修朝着盘坐在石上的人拱手,“苍夷师伯那边有消息了。”
“哦?”
白发鹤颜的人转过头,眼中含着沉稳的温和:“什么消息?”
“宗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师伯将凌霄君所批注的那本归云宗剑谱送还了升仙门文仲景文长老。”
“文仲景?”
淮铭道君怔了会儿,“那个和凌霄君极像的孩子?”
“是。”
一声长叹。
“归云宗已两百年未与剑宗和升仙门来往了。和玉这孩子如今可真是……可真是……”
淮铭道君忽然没了下文。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轻吐了口气:“你怎么看你师伯?”
“弟子不敢妄议长辈。”
“不敢妄议,确实不敢妄议。”
淮铭道君缓慢开口:“整个归云宗上下,一半人喜赵怀彦,另一半人喜苍夷与赵怀彦相争。归根结底,皆是虫豸之徒。”
女修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不是她该发言的时候。
“如今你师伯越来越不像归云宗的人了。”道君目光悠远,半是感慨半是担忧,“孤注一掷好啊,孤注一掷好啊……”
女修听出几分不对劲的意味:“……师祖?”
“剑修向来如此。”
淮铭又长长叹了口气,尾音转入九霄云层,“在剑宗,孤注一掷确实好啊。”
“可这里是归云宗,两宗之仇也非一朝一夕可解。”
道君站起身,衣摆从崖石上掠过,他低头去看从云雾里蜿蜒出来的山道,寒意从茫茫天地中沁开,无边无际。
“胥依啊,无从前只觉得你师伯心魔难消,恐有祸患。如今却开始恐他孤注一掷,以至于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若真到了新仇旧恨皆要分出个结果之时,吾又当如何做,才能从剑宗手里保住归云宗,从归云宗手中保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