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九被带回来的时候,人还昏迷着,浑身上下带了不少伤口。
和安容道一样,诡剑是在迷阵中寻到她的。
“没有致命伤,只是中了药,过两日应该就能醒来了。”请来的医修说出这句话后,其余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等医修收拾好东西将要离去,荀南烟拦了人:“道友,我想问下行悟的舌头……”
“你是说那个佛修?”
医修说:“他舌头连根被人拔起,日后说话有点困难,最好是别说话。其余的……就是小心伤口再度受创。”
荀南烟心下闷堵。
当初涅槃境中她该多思考一步,想想行悟的体质会引来什么麻烦的。
察觉到她情绪低落,站在身侧的安容道移了移视线,他这几日听荀南烟絮叨了不少事,其中便有涅槃境的那段,将她的心思猜了个大半:“我看他精神状态还不错,应当是想开了。”
“终归是不一样的。”荀南烟认真道。
没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身体残缺。
安容道目光落过去,垂在身旁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在荀南烟袖角捏了捏,道:“那你就当是我没考虑周到。”
对上荀南烟错愕的眼神,他笑了笑:“我是师长,当时却未想到这一层,就算要论责任,也是我在你之前。”
心里像被塞了团棉花,一直堵上喉咙,久久说不出话。荀南烟愣怔望他许久,直到粉红的花蕊从树上坠落,扫过她眼角,才回神:“……你不需要这样。”
不需要为了让我少点自责,就开始将所有的事全部往身上揽。
安容道朝她眨眨眼,笑而不语。他今日发型梳得不算正式,半边垂于身前,挡在额前的碎发衬得眼眸深黑。
“安容道。”
荀南烟轻声唤他姓名:“其实我挡下华尊者那一击之前,有些犹豫。”
“天璇长老说,代价要自己付,所以她没帮我解你下在我身上的替命咒……”她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那时,犹豫了一下。再后来,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会怪我吗?”
她这话说的委婉,安容道却听懂了。
眼前的女子今日换下了天地斋的服饰,青白的半臂衫,腰间收拢,有几分劲装的意味。淡青的纹理映在素白底子上,好似山水相间的画卷。
一双眼睛几分不安几分紧张地望过来,倒让凌霄君破天荒地头回在心里拿一个词形容他人。
可爱。
修士不重皮囊,灵相自有天意,因而安容道素来不会仔细去看一个人的外貌,更遑论在心里妄加评价了。
今日却好似转了性,目光忍不住灼热起来,想将人的模样尽数拓下。
他忽然想起了藏在储物戒中的画像,竟有几分察觉到昔日自己的心境。
难藏的心动与难言的压制。
安容道打心底将隐忍不发的人从头到尾鄙视了一番,随后伸出了手。
当下襄陵的桃花开的正旺,万珣又素来在这些东西上花了不少心思。繁花锦簇,重重叠叠。远望去便像打翻了墨盘,融成一片芳菲。
安容道忽然迅速掠上桃树,等到荀南烟反应过来,他已又回到了眼前,伸出手,叠如云霞的桃花嵌在细枝上:“怪你做什么?”
簇在枝头的花忽然在荀南烟眼前放大,成了凡俗尘世中开得最旺的那枝:
“——送你了。”
她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带着些雀跃,在胸腔中响起。
清风云烟过,不识红尘色。
*
赵怀彦两次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铁定心对襄陵不管不问,等苍夷剑尊接到消息,他已带着人施施然回宗。
这让苍夷忍不住拧眉:“剩下的事他就不管了吗?”
万徽看他脸色,小心翼翼:“宗主说,一切交由您处理。”
苍夷气笑了。
他不用想就知道赵怀彦的心思,无非是觉得此事是个烫手山芋,扔给自己。
“剑宗如何说?”
“剑宗说,天枢长老已找到,他们此来的目的也已达成,毕竟是归云宗地界,一切由归云宗做主。”
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动,苍夷眸光微闪:“别的什么也没问?”
“什么也没问。”
万徽如实回答:“诡剑前辈似已有离开的意思。”
“不过……”他想起了什么,“那日文长老曾问我,师尊您与安间长老的关系如何。”
面前的男人眼神瞬间凛冽:“你怎么说的?”
“我说……安间长老当年曾与曦玉峰有怨……”
万徽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有点摸不准苍夷的心思。但是想起安容道的交代,咬咬牙说完了。
——“若你师尊问起什么东西,务必找个话头将我今日问你之事如实告知”。
安容道语气郑重,再次强调:“事关你爹的救命恩人,务必。”
苍夷敛眸,沉沉看着桌面,那是他深思时的一贯表现。
“‘落子’记忆的事,你爹有什么交代吗?”
“师尊,我爹他……”
终于还是问到了最心虚的地方,万徽心中一咯噔,接不上话。
万珣将“落子”的私藏百年,若是此事被天阙知晓……
出乎意料地,苍夷却说:
“既然没有交代,剑宗也未过问,此后便无需再提。”
原先的忧虑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