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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折芳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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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容道谨慎开口:“恭喜。”

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荀南烟琢磨着可能是失忆后不太熟的缘故,于是道:“师尊若有其他疑问,可尽管向我问。”

本是客套的话,安容道却又挪了过来:“什么都能问?”

“自然。”

于是凌霄君慎重开口:“你和我间,师徒关系如何?”

什么意思?

没等荀南烟反应过来,安容道就开始自顾自说下去:“我刚才听你说,你体质特殊,能有能力拔除天墟祟种。”

他伸出手,调动灵府中潜藏的祟气:“其实我灵府中也有,所以我是不是也能?”

“这能力还有别的用吗?”

“你说拔除的祟种引入灵府之后,能不能再拿出来种别人体内?”

“哦对了,你今年多大了?拜入我门下几年了?”

“听说我门下还有三个?他们不在这吗?”

“你喜欢什么样的道号?不过我没给人起过道号,你要不要自己想?”

“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帮你拔祟。”安容道十分好心开口,“我这副身体如今灵台破碎,但我觉得有点特殊的东西可以在经脉里运转,我以前有没有试着用过这些?”

“如果全部运转,我是算邪修还是算正道?”

“我现在是算祟还是算人啊?还是算半人半祟?”

“我……”

恍惚中,荀南烟只觉得好像站在了崖底,大堆问题像落石一样前赴后继地砸下,一连串文字从大脑中完美滑走,半点踪迹也没留下。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诡剑临走前的话。

——“若是你近日顾不上他,便不必多管他。”

……她好像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悟得有点迟。

*

最终荀南烟谢绝了安容道帮她拔祟的提议,将好心的凌霄君独自扔在了院中,自己去寻华生京。

“想好了?”

华生京站在结界前,衣袂迎风。

“想好了。”

荀南烟拱手:“多谢华尊者给我这个机会。”

“我只是奉命行事。”

又是这个说辞,荀南烟也不由得纳闷,发出来和赵怀彦相同的疑惑:“奉什么命?”

“荀小友若是想好了,就进去吧。”华生京没有解释的意思。

荀南烟抬头,落在西院的结界从半空开出一条缝,直直落下,如帘幕般分了左右。

华生京目送她一路进院,斜阳余辉落在女修身上,衣间焰纹熠熠游动,似池中红鲤摆尾,惊动亘古不变的沉寂。

“你此次出墟,除祟事宜一切如常。唯有一点为师要多问句:如果有人中了祟种,当如何?”天墟无日夜,映得天如白昼的灵光从高台落下,洒在身形修长的尊者身上。

他脚边卧着条雪白似棉的绒犬,呜呜冲着华生京吐舌头,眼中丝毫没有踩坏尊者花苗的恐惧,只有对他这个主人的渴望。

华生京控制着自己目光不去看这条傻狗:“依照惯例,当诛。”

“若是中祟之人无辜呢?”

“一样。”

明阆轻叹声,“你如今越发守规矩了。”

“天墟邪祟不得轻视。”华生京一板一眼回答。

尊者松开了扼住白犬的手。

傻狗顿时如同脱缰的野马,咚地往前一跃,整只犬重重压在华生京身上,吐着舌头就要往上爬。

华生京眼疾手快,抓住它后颈的绒毛,将往上扒拉的一大团棉花使劲往下按,脸上尽力维持住处变不惊的神色。

明阆静静看着徒弟努力装平静的狼狈模样,视线移回台前放着的花盆,盆底缺了一角,土漏了大半。焉啦吧唧的花苗被从中踩断,直直倒入土中。每一片叶子都在朝他控诉着罪魁祸狗。

“自为师入天墟,已有千年。”明阆伸手轻轻将叶子扶起,注入灵力,但摧残的过于厉害,倒下花苗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活过来的迹象,踌躇下,最终沉痛地撒了手。

“昔年为师听说,曾有前辈尝试在天墟植养,只是那时墟中祟气过重,三垣也未曾建立,自然无疾而终。”

他视线越出高台,俯瞰整座天市垣,建筑如星罗棋布地嵌在纵横街道中。覆在半空的星轨仪器缓缓转动,灵带从最中央的高塔中穿过,散向四周。

那是天市垣最大的除祟钟,蕴含的灵气护着整座垣城。这样的除祟钟共有三座,分别落于三垣。四象仪通过三座除祟钟,将除祟队驻地连成一片,日夜不息地测算着祟气浓度及尸鬼动向。

每月初一、十五卯时,便有修士换班,打开驻地最边缘的灵墙,按修为分批进入天墟,数千年如一日地在各方打上封祟印。

天墟中祟气聚集,唯有封祟印可暂阻祟气蔓延。而封祟印在天墟中也抵不过一日,因而有修士轮流驻守飞营,以维系封祟印。

即使如此,仍有尸鬼祟潮时常侵袭,运气好便能活下来,运气差点便会死在祟潮之中。若是运气再差点,不慎染了祟,便会死于同僚之手。

直至七千年前,才铸了通灵令共八级,从金丹期修士往上,连着元婴、出窍、化神、合体、渡劫、大乘修士各一,直至三垣之主手中的通灵令。一脉相承,如此便可逐级调动大能之力,减少伤亡。饶是这样,亦有三分看天命。

万年前,大乘修士出剑,于九天之上在尸鬼横行的北洲划下一道圈,于是竭历代之力,建天阙、筑三垣。岁岁年年,不见人间光景无数。

他收回视线:“到如今,天墟中也能有种子发芽了。”

华生京沉默地看向半道夭折的花苗,抓着绒毛的手紧了紧,生怕明阆想不开,送狗去给花殉情。

好在明阆是个讲究的大乘,没有跟狗计较的意思。

尊者侧身,衣摆上的银纹从台阶上掠下,他走到华生京身前:“为师曾同你说,天道未留一线,因而你要习惯天墟中的一切。但为师有时会想,这么多年,天墟中的种子也学会了发芽。那是否会有朝一日,开出一朵花,长出一棵树,亦或是……生出一个灵?而那些万年不变的东西……是不是也该变上一变?”

华生京微讶:“师尊?”

一直扒拉他的绒犬迟迟得不到主人回应,于是调转了方向,扭头去蹭明阆的小腿,看的华生京眼皮一跳,正要将它的狗头掰回来,却见面前悬了两枚丹药:“这两枚掩厄丹互相配合,一枚服用,一枚入清秽水,便可掩藏祟种气息。”

“等你出墟,便将一枚交于剑宗,至于另一枚,他们会告诉你下到哪一碗中。”

这简直是明晃晃地违例,华生京错愕:“师尊!”

“为师不会害除祟队。”明阆神色平静,“此外,若有人向你提出了违背惯例的请求……”

他声音很轻:“你可不必全部遵守惯例,自行裁定。”

明阆阖眼,掌心从蹭他腿的绒犬耳上擦过,活物的温度传入常年与邪祟抗衡的身体,于阴冷中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小花。

“届时仔细想一想,自己是为了什么守天墟。”

所以华生京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直到剑风击碎他布下的结界,刚正难摧的剑意挡在所有人面前,爆发出惊天骇地的力量。

飞花做雨,碾落成泥。凌霜傲雪的身姿立在满天花雨中,出鞘长剑折出红尘光影。

他才明白明阆所作为何。

有的人一旦站在那里,便是大道逢生,枯木逢春。

是满路泥泞中生长出的一朵花,一棵树。

一个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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