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
就在风不余即将跨过门槛之时,陈寻生忽然厉声高喊。
“你当年害我爹娘,又假惺惺救我,只是因为我的命数?”
“是。”风不余背对她,“你要怪,就怪命运吧。”
“命运……哈哈哈……命运……”陈寻生也笑了起来,直到泪流满面,湿润从捂脸的五指中尽数穿过。
同宁沙的滂沱雨声又一次落在她耳边,封阳山的火再度于眼前燃起。爱恨将时间的沙串连。
风不余再没有回头,只有路过墙角勉强顽力生长的花,才停顿了下。
火从藤蔓处燃起,迅速蔓延,直到滚滚浓烟包裹了整座小院。
“李阿宝,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自那以后,陈寻生再没有见过风不余。
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放过了她。但陈寻生却不愿放过他,她想过无数种方式杀风不余,试着以陈无生之名重组过同悲教、试着找过仙门世家的异心之人,无外乎一个结果——被当成疯子。
风不余说的没错,十三宗已衰,五洲之内,无人再敢同天阙风氏抗衡。
起初的反抗变成了麻木,陈寻生也曾试过闯入天阙城——至于是想杀风不余,还是想寻求一个了断,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会看见陈无生,会梦见陈敛生,最终恍惚中看到风不余。
“道一!你杀了我!——你来杀了我!”
没有人来杀她,也没有人回应她。或许从封阳山的那场大火起,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陈寻生又一次梦见了陈敛生。
暗红色的纸人从门槛上猝不及防落下,见吓着了她,带着得意与嘲弄:“我找你了!我找你了!”
后来这一招成了陈敛生的惯例,她不胜其烦,于是在某一次对方故技重施时拽下了纸人,恶狠狠地抄起铁楸将纸人埋在了树下,末了还不忘踩实上面的土:“我让你找!我让你找!!”
至于后来,陈敛生依旧如此戏耍她,她便将树下的纸人忘得一干二净。
梦醒后,她又回到已经焚为灰烬的小院中,疯了一样地开始挖树下的土。
陈敛生当年取出那纸人了吗?会不会已经烧没了?陈寻生不敢深入去想,也不愿去想。
一直到泥土在身旁堆积成山,挡在上面的树枝被尽数拨开,埋在泥垢中的纸人终于露出了半截影子,简陋的嘴巴朝她笑。
——陈寻生,你会后悔的。
陈寻生哭了起来,像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一直哭到力竭,她倚着被烧焦的树干,睡了一夜。
等到天亮,她收起了纸人,踏上去中洲的路。
中洲襄陵。
万氏府邸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寻生站在树下,任由枫叶从她肩上、袖边打着旋落下,视线看着站在对面的男修,穿过两百年的时光与记忆阻隔,茫然凝望荀南烟。
“……七十载太长,俗世的罪孽尚未被神明宽恕,身陷宿命淤泥的蝼蚁终究等不到焚烬一切错误的天火。”
“而我……后悔了。”
是我善恶不分,错信他人。
是我自以为是,妄与天争。
是我祸及苍生,罪孽深重。
若世有神临,归尘树在上,惟愿污垢尽焚,善恶有报,苍生得安。
荀南烟抬手,落下的枫叶同眼前的场景化作粉碎,从指尖遁去。
她想,她知道神降为什么失败了。
那是三十二仙座入天墟后的第三百五十二年,归尘树下诞生了天墟的第一个灵。汲仙座之力而生,载万千景愿而活。
以致献祭缺一,风不余险些丧命,苍生无虞。
时隔一百八十三年,诞生于临终前的忏悔终于落在了荀南烟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