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一声从袖中滑出,咕噜滚出小段距离,声音惊动了风不余,随意瞥眼,脸上怔色,掐着陈寻生的手力道一松:“你居然还留着?”
落在地上的是一支青笛,通体碧玉莹透,末尾挂着束与发丝相缠的红绳,一点殷红,格外显眼。
卡在喉咙间的手陡然一抖。
但也只是瞬间,五指再度收拢,死死掐入。
这样的动作仅持续了几刹,压在死脉上的手指复又松开。指上的薄茧从陈寻生脖间摩挲而过。
沉黑的眼珠如深渊般不可测,透露着陈寻生看不懂的神情。
风不余另一只手扣在她腕上,探脉许久,眼珠微动:“气息紊乱到这个地步,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长久。”
陈寻生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恨意倾涌而出,过往、当下、爱慕、愤怒……宛如被打翻的墨盘,斑驳混杂在一处,最终褪去一切,只留恨不得生啖其血肉的滔天恨意。
后者则直直迎着她的恨意,视线微垂,长久无言。
以前陈寻生作势要闹时,对方便是这副模样,低头看她。
“……道一。”
字眼断断续续从陈寻生喉咙里挤出:“当年陈敛生死时,曾……纸人传讯,让我小心……”
“对。”风不余猜到她想说什么,笑道,“那蠢货的阴阳引的确无孔不入,可惜他那一身本事全是拜我所赐,死在我手上也不算可惜。啧,我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怀疑到了我头上……好在没坏事。”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寻生死死抓住他扼在自己的喉咙间的手,吃力地掰开一指,低吼夹着气流冲出:“——我必杀你!”
“杀我?”风不余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眼中重新露出疯癫,“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知道三十二仙座吗?他们当年随便一人就能取我性命,还不是全亡于我手?”
“……李阿宝,你的一身修为全拜我所赐。若非我,你恐怕此时还在同宁沙,做渺小蝼蚁中的一员,生也无名,死也无名。”风不余轻声低语,“若非我心软,你早该和陈敛生那蠢货一样,死无葬身之地。若非……”
他停顿一下:“你恨我吗?”
“你该恨我的。”
风不余又开始自言自语:“这世上恨我的人也多了去了。”
“我的兄长曾恨我,恨我运气比他要好太多,在他与家主之位失之交臂后捡了便宜。可他不知道我出生后就被送去做了药人——只是因为父母偏心,拿我在天阙祁氏那替他换一个前途无量!”
“我生父生母也恨我,因为我当着他们的面烧死了他们最爱的儿子,我点了十次火,浇了十次水。到最后他们跪下求我……你当年不是想窥探我过往吗?你知道吗,曾有一把刀反复割取我血肉,所以在炼药所的每一日我都在想,要让他们尝尝我遭受过的一切!”
“救我之人也该恨我——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平生最恨他那样假惺惺的人,所以我害死了他最在意的亲友……哦对,这群人中有一个姓纪的长老,当年我在剑宗时不过摸了一把琴,他便听信他人,要将我逐出山门。他有个儿子,你见过的——纪承泽,他也死了。”
风不余古怪地笑起来:“……你当年不是让我为你寻仇吗?他死了,阿宝,你开心吗?”
“……你就是个疯子!”
“你才知道啊。”风不余捏着她命脉的手因笑得厉害上下颤起来,“恨我吗?恨我的人他们都死了!陈无生也死了,陈敛生也死了!”
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猛地贴近:“所以你也该死!”
声音戛然而止,唯有力道飘忽不定的手在抖动。陈寻生在几乎贴上来的眼球中看见了不断变化的情绪,疑惑、犹豫、激动,最后凝在遍布眼白的血红中。
“太可笑了……”风不余笑声也颤起来,眼角笑出泪,“你居然说喜欢我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留着这些东西……太可笑了哈……”
“李阿宝。”
风不余的脸渐渐后退,眼中的偏执化为复杂难言的情绪,“七十年前,我心软放过了你,如今……我再放过你一次。”
喉咙间的禁锢松开,几乎是同时,陈寻生迅速出手,招式直攻风不余命门!
咚——
一道灵波将她彻底弹开,陈寻生滚落在地。
长靴停在她面前,风不余俯下身:“你在想什么?拿我教的来对付我吗?——你和陈敛生那家伙真是一样蠢。”
他贴到陈寻生耳边,恍若恋人呢喃:“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毫无威胁力,没几年可活,懂了吗?”
陈寻生毫无畏色,直勾勾看回去:“——但我会杀了你!”
一声嗤笑。
风不余:“杀我?就凭你?现如今能杀我的还有几人?你可以去找十三宗,可以去找凌云剑宗。哦,不对,当年纪承泽名义上因‘落子’而死,你觉得谁会信你?”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十三宗又怎会是这个局面?如今天阙百家、五洲十三宗,莫敢不从!你拿什么杀我?指望三十二仙座复生吗?”
一袋灵石落在陈寻生袖边。
“我给你活过最后几年的机会。”风不余语气冰冷,“找个地方安静待着,这些灵石能让你过得足够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