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从层鳞瓦片中漏下。
直到路人不慎撞到自己,陈寻生才缓缓回神,神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她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腥风血雨便散了,只留人间桃源,春光明媚。
神明没有降临。
——神明没有降临!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梦,在岁月消磨中逐渐被人遗忘,无人铭记。
七十年对天地来说太漫长,却足以让一个人产生茫然无归处的割裂。麻木堵塞了陈寻生所有思绪,带着她走过探出一支粉桃的墙角,又走过人声鼎沸的酒肆,最后寻着孩童的歌谣声走到破落的院门旁边。
她漫无目的地转头,树影婆娑后,青衣的先生执书从依次坐列的孩童中踱步而过: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
他忽然停住,手中书卷轻轻拍在旁边昏昏欲睡的孩童身上:“下一句是什么?”
孩童一个激灵:“——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身旁的先生没有说话。
“先生?”孩童抬头,顺着先生的视线,望了过来,眼底尽是疑惑。
陈寻生迎上一大一小两道目光,那教书先生似乎作势要过来:“——姑娘?”
她后撤两步,抹了不知何时落下的泪,迅速离开。
身后童声清脆,从绿叶中穿透。陈寻生不用回头,便能想到孩童摇头晃脑念书的模样。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1】
陈寻生开始四周打听自己藏身以后的事,可惜世人忌讳,言语零散,只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但归根结底——同悲教失败了。
这是陈寻生头一次意识到天地之大,她寻不到道一的半分痕迹。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去。
曾有几度,陈寻生恍惚以为自己是大梦一场。幸而衣袖中还收着当初结发的青丝,这才让她不至于精神彻底错乱。
云雾缭绕,群山环绕。乃是东洲凌云剑宗的驻地。
“七十年前的事?”面容稚嫩剑宗弟子明显愣了下,“我不清楚,我才来没几年。”
“不过,”她见陈寻生一副失神的模样,还是好心地告知,“我听闻,天玑师叔便是在那时身亡的。”
“纪承泽?”
“唔,是他。”年轻的弟子说,“师兄师姐们都说,师叔是被天阙逼死的。”
“李应九!”
旁边走来一个男修,“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她问我点事……诶诶诶,赵辛安你别拉我!”
“天玑师叔的事你也敢乱在外面提,若是让长老们知道了,你又要挨骂。”
被唤作“赵辛安”的男修似乎十分忌讳此事,拽着那女修两三步就离开了陈寻生的视野,唯恐避之不及。
陈寻生在剑宗山下徘徊了三月,才逐渐从来往的修士拼凑出了事情——纪承泽死了,死在了那场天阙的清算中。
“我听说,这事跟七十年前同悲教的一个叛徒有关,她供出了那纪承泽的名字,啧,天阙这不就有了由头围山了……不过,你别说,那归云宗也不算什么好东西——诶,姑娘你怎么走了?”
不对。
没有人比陈寻生更清楚那份名单的内容,根本没有纪承泽之名。
究竟是天阙刻意为之,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七十年前啊……那事太不好说了,得加钱。”
“……诡剑本就在闭关养伤,剑宗七星中就剩一个腾裕和一个纪承泽,哪拦得住天阙的攻势?你不知道,当年凌云剑宗拼死也想保住纪承泽,可是纪承泽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自刎于山门前——他要晚死几天,诡剑就破关而出了。”
“听说他死的时候还有个未育成的灵胎。哎呀,这下可好了,灵胎毁了,自己又平白多了同悲教余孽的罪名,含恨而终啊!”
无意的话语化作惊雷落在耳畔,陈寻生脑中轰的一声。
——若有机会,我会让他含恨而终。
好似棉花堵在了鼻腔,陈寻生开始呼吸困难,痒痒的感觉抓着肺,一直到她浑身颤抖下来。
“咚!”
手边的茶碗摔在地上。
“道友?道友你去哪——钱!茶钱没付!”
陈寻生在陌生的人间行走了三年,孑然一身,在寰宇洪流中苦苦寻找唯一可以落脚的点。中途几度险些气息紊乱走火入魔,身体一日比一日糟糕。
她又回到了同宁沙,但那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当年匆匆立起的坟头已被泥沙抹平。
至于那些邻居、当年的那位管事——她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同宁沙遭遇了一场海啸。那些她或是感激、或是憎恶的人,都在那场海啸中葬送了性命。
第四年,她又转回了东洲。
当年随天阙围剿剑宗的修士中有一人名唤安间,早年为求一处灵矿帮同悲教抹平了不少事。后来见事态不妙,便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系。陈寻生打探许久,才得知安间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别名唤安宇、安箐,疼爱至极。她便打了主意,想拿两人性命做威胁,逼安间为她所用。
谁料中途出了些意外。
这两人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桓山镇附近有当年同悲教残留的邪修,一路追随至一阳村附近,险些丧命。
陈寻生情急之下出手相救,却也暴露了自己。
也就在那个时候,她察觉到了这处村子的不对劲。
陈寻生是何等人?她在同悲教待了大半辈子,对祟化最为熟悉不过。于是十分敷衍地打发了这两个人,自己围着一阳村追查异常。
越是追查,越是胆战心惊。
灵脉分支,又有阴山阻隔,乃是天然的灵祟交织之地——当年同悲教也曾想在一阳村设献祭大阵,只是此处地势太过狭小,遂放弃。
如今周围的群山却有隐隐被动过的痕迹,灵气与祟气更是混乱不堪,相撞杂糅。
那两个邪修已经被天阙压走,她虽无从下手盘问,却也能看出,村子周围的种种异常,非这等杂碎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