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很像一人的手笔。
——道一。
她寻了四年,终于找到了道一的踪迹,怀着一种激动难耐的心情,在村子旁潜藏了下来。
陈寻生要在这里等布局的人。
唯有一个名唤“楚穗穗”的孩子,命格特殊,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那真是个好骗的孩子。
陈寻生骗她自己是仙人,她便信了,甚至还偷偷端了家里的鸡汤,说要分与她,央求陈寻生多讲讲仙人的事。
可惜陈寻生没等到布局的人,却等到了天阙的大火。
当冲天的大火再度燃起,陈寻生怔住了。
献祭、大火、天阙……诸多因素盘旋在脑海中,潜藏的真相终于褪去了伪装的外壳,连同七十年前的风雨飘摇连成串,浮出水面。
太顺利了。
陈寻生此时才霍然发觉,七十年前太顺利了。
——同悲教在天阙手中太顺利了!
整真火之下,余孽不生。陈寻生踉踉跄跄地找到了封锁结界的薄弱之处,正准备破界而出,耳边传来一声凄惨的喊叫——
“阿娘!”
那时她才知道,楚穗穗这个孩子命格到底有多特殊。
许是那副绝望的样子唤起了陈寻生久远的记忆,她犹豫了一下,在楚穗穗身上落了一层结界,转身离去。
——即使命数特殊,毕竟年幼,如今有她的结界相护,能否活下去,全看天意。
陈寻生开始顺着一阳村给的线索追查,她先是去了桓山镇,几度辗转,倒真的找到了同悲教残留的人。又查到了当年与同悲教有关系的修士,更觉不对劲。
仅天阙十七仙中便有十三人与之有若有若无的联系。若范围再放大……同悲教真的在七十年前亡了吗?
她的疑惑在第六年彻底解开。
陈寻生暴露在了天阙面前,遭到追杀,情急之下回到了曾居住的小院。
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一路从门槛外滴入院中,又在离院门的不远处彻底停住,汇作一团。
站在墙边的人转过身:“这么多年,这些花居然还活着。”
陈寻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一?”
他依然是那副模样,玉冠束发,衣衫整齐,凛然如仙。看见陈寻生狼狈的模样,也不惊讶,面色平稳地走近,似是无奈:“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多年来的奔波彻底在喉咙里哽咽住,陈寻生身形僵住,似有千斤重,无法动弹。熟悉的气息再一次落在她发间,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捋直。
道一轻叹一声,缓缓靠近,最后抬手轻抱住她,一只手搭在她脖后。
“你真是一点没变。”
他轻笑了下,语气温柔:“知道我为什么失踪这么多年,又突然来寻你么?”
陈寻生僵硬地摇头。
又一声轻叹,道一缓缓转过脸。两人几乎是额抵着额,这让他的容颜占据了陈寻生全部的视线。
她以前时常这样看着他,最后抚上去,细细描摹。道一起初会躲,等次数多了,便任她胡闹。
这让陈寻生恍惚生错了种错觉——回到从前的错觉。
搭在她脖后的手便是在此刻倏地收紧,将温柔尽数粉碎。
“我来做什么?——当然是来杀你!”
他整个人贴在陈寻生耳边:“凌云剑宗……同宁沙……一阳村……”
道一每念出一个地名,陈寻生身体颤抖得便更加厉害。
他所说的,皆是陈寻生这些年去到的地方。
脖后的力道逐渐收缩,彻底扼住陈寻生的命脉,喘不上气的感觉席卷全身:“……为……什……”
“为什么?”
道一笑道:“你真想听为什么吗?”
“李阿宝啊……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讲起呢?是从我发现你出院子的那刻讲起,还是你问我三悲容器时讲起,还是……”
“你七岁那年,我买通同宁沙管事,逼死你爹娘开始?”
轰——
似有一道惊雷劈下,陈寻生脑海一片空白。
“你命数太特殊了,李阿宝。三悲需要容器,我只能找到你们三个。当初陈敛生那蠢货容纳‘眼’时,你居然问我,‘心’怎么办?”
“哈哈哈……三悲……你难道就没有想到你们三个吗?”
“你命数与‘心’太契合了,契合到让我花费精力逼死到你爹娘,让你仇恨除祟队和天墟,让你对我信任至极……可你居然说喜欢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活了一千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这样的话哈哈哈太可笑了哈哈哈………”
他忽然停止了笑声,逼陈寻生看着自己,语气轻柔:“李阿宝,你如今看我,又觉得几分是你喜欢的样子?”
“我以前最恨这样的人,可等那个人死后,我才知他这副模样的好处——你看,你不就信了?”
道一又笑起来,笑得眼泪从眼角处挤出,笑得陈寻生几乎要喘不上气,眼底布满血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可我居然对你心软了。”狰狞瞬间代替了他近乎疯癫的笑容,“你处处索要,我忍了。你窥探我过往,我忍了。你说喜欢我,我忍了。你追着我近百年不放,我忍了……忍到最后我居然真的心软了。”
“——心软到放弃了当年的谋算,没让你忍受纳祟之痛!”
他咬牙切齿:“以至于神降失败后,我灵台破碎,不得不夺舍我那个愚蠢的侄子才得以苟活!”
“陈无生说的没错,你的确会让我动摇。李阿宝,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有第二次失败,也从来容不下变数。”他力道越来越大,身体也颤抖得厉害,“……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我不能再失败了……我得杀了你……”
泪水模糊陈寻生的视线,过往与当下混作花花绿绿的一团,濒死之际,她听见道一说:“李阿宝啊李阿宝,你曾问我姓名。如今我告诉你,好教你死死记住我,牢牢地记住我,上穷黄泉下碧落,至死不忘——若真有下辈子……记得别再遇到我!”
“我姓风,生来便是家族弃子,因此生父只随意取了两字做名。”
“——不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