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五洲初乱。
天地为祭,需要大量归魂。同悲教破天墟带来的乱远远不够。
这世上的乱就像天玄海中的水,只是两波风浪相撞,掀起的水花不过尔尔。可若是那浪里立着交错的礁石,才是分流激扬,混浊动荡。
陈寻生要做的,就是让礁石在风浪中平地而起,好教风云愈烈,船帆失舵。
此前同悲教周旋各方,利益错综复杂,在看不见的地方纠成难以理清的线团。黑暗中滋生的种种,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便是毁灭。
十月初三,四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死伤惨重,十四煞仅存七煞。除祟队重回天墟,余下事务全权交由天阙。
陈寻生在风雨将息之时伸下了一根树枝。
“落子”叛教,一份消息传到了天阙耳中,那是同悲教藏在东洲桓山镇附近的一处据点,十四煞中的常念君与无魅便躲藏于此,也是谋划中的弃子。
天阙果然暗中包围了桓山镇,但与陈寻生想的却有些出入——同常念君与无魅一起被困其中,还有一人。
鬼阴君陈敛生。
他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惊疑瞬间爬满了陈寻生全身上下,但她很快就安定了下来。陈敛生最擅破结界,否则也不会险些破了天墟封印。
她在桓山镇外潜藏了七日,最后却等来了一只从地里钻出的纸人,里面传来陈敛生急促的声音,几乎是倾尽全力吼出来:“陈寻生,小心——”
下一瞬,纸人彻底化作了粉碎。
……小心什么?
陈寻生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凝固,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隐隐超出了事态的预期。同时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似有一股力道从中将其撕裂。直到桓山镇的消息传来,这种不安终于化作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底。
陈敛生死了。
天阙十七仙皆至,剑宗天枢长老赵明锐亦亲赴桓山镇。层层攻势之下,鬼阴君身负重伤,最终亡于逃蹿前的一击。
谁也没想到本该坐镇天阙的城主风不余会突然现身桓山镇,更没人想到他会在陈敛生将要甩开天阙追击时落下致命一招,破开了此前无往不利的阴阳引,直取陈敛生性命。
传出的消息不过是两煞而已,鬼阴君不该在此地,十七仙不该全在此地,风不余更不应该忽然现身。
陈寻生在思绪如麻中抓到了什么,她疯了一样地找到陈无生:“陈敛生死了!”
对方神色平静:“我知道。”
“他不该在桓山镇的,他应该和你在一起才对,无生哥,你,你……”对方的神态过于平和,陈寻生浑身一振,“……是你让他去那里的。”
“是。”
陈无生道:“‘落子’传出的消息,从来都不是常念君和无魅。”
“——你们改了我的消息?”陈寻生声音变得急促,“从一开始你们要放弃的就不是常念君和无魅,是陈敛生!是他!是不是!”
“陈无生,你说话!你骗了他,是不是?”
陈无生站在她面前,没有开口回答,只是静静看她声嘶竭力地质问,直到陈寻生的攻势袭去,才在防挡中回话:“三悲的容器,当然是不可或缺的祭品。”
“我也如此。”陈无生一脸平静,“等到天火降临,所有的一切都会灭亡,早死与晚死,又有何区别?”
“可是他不知道。”陈寻生声音颤抖,“因为你们知道,他若是知道自己是祭品,就不会同意容纳三悲!”
“寻生。”
陈无生最后在质问中看着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该递出第二个消息了——辛湘子陈无生的消息。”
“半月后,我会带着同悲教剩下的人在封阳山设三悲阵,截断灵脉。而天阙百家、五洲十三宗,都会亲临此地。”陈无生说。
“你要去送死吗?”
“只有这样,神明才会降临。”
“所以,”陈无生替她擦去眼泪,“别让敛生白死。”
“你也不会后悔,对吧?”
十月十九,三悲出世。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凌云剑宗七星亡五,大乘期第一人诡剑身负重伤,天阙城主风不余险些丧命。
最后,一场火席卷了整座封阳山。
通天的大火让烟雾遮蔽了方圆百里的天空,滚滚黑烟与祟气混在一起,分不清黑夜白天。
陈寻生听见了一阵笑声,在很远处响起,带着几分癫狂几分得意,冲上云霄,似要命运的棋盘尽数掀翻。最后又在命运的轰然坠地中逐渐变小,直到戛然而止。
天地陷入寂静,风停住了呼吸。身边的草忽然颤抖起来,像肩膀一样抖着。又有滴滴答答的东西落下,混进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露珠中,最终融入腐朽的根土中。
陈寻生听出来了,那是陈无生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陈敛生刚学会操控纸人的时候。
红色的纸人在少年并不娴熟的操控下跌跌撞撞爬上台阶,最终在陈寻生面前摔了个狗啃泥,换来后者肆无忌惮的嘲笑。
等到陈寻生清晨睡眼朦胧地推开门,被她嘲笑的纸人倏地从门框上落下,带着嘲弄的语气:
“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找你了哈哈!”
被吓了一跳的陈寻生回过神来就要去追杀陈敛生,两人在院中逃蹿了几圈。回头一看,就看见陈无生站在门边,随手折了根狗尾巴草甩着,看着他们两个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