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两人联手劈砍之后,血蛇本体早已死亡,蛇身也已经僵了大半,正因为有一黑一白两只剑贯穿体内,才得以悬挂在天上。
现在徐浥青刚把剑抽走,血蛇下半身因为失去了支撑正在渐渐往下塌沉。
他刚打算运作灵力将剑身擦拭干净时,他眼角的视线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妖异的光亮。
什么东西?
他顺着方向警觉地凝眉望去,目光落在了像扇贝一样大开两半的蛇腹上。
蛇腹尾侧的肉片中,隐约藏着几个圆润泛光的金丹,金丹残损,内里是黑乎乎的一团。
如果徐浥青猜的没错,这些金丹应是被血蛇生吞的修士们尸体腐化后留在血蛇体内的。
从数量上看,这条血蛇估计吃了不下数十个人。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徐浥青不动声色撇过头,将脸朝血蛇腹腔处靠了靠。
重点是,这些金丹里面为什么是黑色的?
金丹集合天地灵气而成,哪怕破损残缺,都依然有微弱的灵力在周围流转生光。
就算灵光再暗淡,也定然不会是漆黑的颜色。
徐浥青靠近后皱眉观察,此时正巧一束月光穿透云层,盈盈而落。
金丹周围确实微微闪烁着光晕,但是金丹内里却不是中空的。
每个金丹里都塞了一个漆黑的物件,将本该晶莹剔透的金丹内壁衬托得深不见底。
这是?!
徐浥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呼吸骤然加急,眼角突突直跳,一滴冷汗瞬间从额角滴落。
剖丹……
藏金……
脑海中血雨腥风的记忆如水浪般翻滚奔涌,顷刻间决堤而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长夜,血泊,皮开肉绽的胸膛,发黑的金丹,不舍的眼神,腥甜的花香……
那一夜的手足无措,那一夜的交颈缠绵,那一夜的灭顶绝望。
徐浥青的心脏在胸口狂跳,疼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冷静,却觉得大脑越发昏眩。
此次外出前,在苍岚派宗主静室内,纪横与自己的对话再度浮现耳边:
“你入宗派的时候,曾问过我一个什么问题,你还记得吗?”
“世界之大,有没有不往金丹中塞东西也能功力大增的办法?”
徐浥青握着剑的手在细细地发抖,为了不被人发现异常,他此时也顾不上血污了,草草将灼炎往剑鞘里一收,忍不住伸手要去取蛇腹中做过手脚的金丹。
金丹幽微发亮,静静地躺在血蛇层层肥肉中,像秘境中故意等待被人采撷的禁果。
徐浥青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涣散,视线中心只剩蛇腹清晰可见。
他很难说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底下除了他以外,没人见识过“剖丹藏器”这种禁术。
想必正常玄修之人没事也不会忍着钻心的疼痛把自己的金丹剖出来塞东西。
除了纪横对此略知一二外,在其余人面前徐浥青对此更是绝口不提。
可徐浥青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当年自己是如何将顾子闲从一片血海中救出来,又是如何绝望地看着他金丹被改,腹部的伤口止不住地往外冒血,最后流得一滴都不剩。
可惜世人受北瑶仙尊荫蔽多年,从来不知道仙尊为何在继位天凌派宗主后法力大增,也不清楚为什么他选择半路出家修了无情道。
世人赞他颂他,却甚少了解他。
只有徐浥青知道这一切都跟“剖丹藏金”有关。
也只有徐浥青知道,顾子闲近几年的无情道修得极不稳定,如果稍有不慎,丹内器物便会趁机反噬主人,人体如果压制不住灵流强烈的波动,随时会有爆丹而亡的风险。
而近年来邪祟四起,流年不利,于公于私徐浥青都得保住顾子闲心绪平和。
当年救完顾子闲后,他顺手在顾子闲脉象中埋了一个共振咒。只要二人靠近,徐浥青便能探到他的脉搏。
所以,徐浥青得了空会时不时跟踪一会儿顾子闲,看看他脉象状态。
同时,徐浥青还一直在苦苦寻找能够替代这种极端禁术的修炼方法,只可惜多年寻找无果。
徐浥青也说不清楚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但是他就是愿意一直义无返顾地做下去。
哪怕在顾子闲眼里,自己跟他无冤无仇,只是另一个帮派的一个有点地位的副宗主而已。
想着想着,徐浥青的指尖传来一抹寒意,他左右犹豫之下,终于还是将手指伸到了蛇腹之内。
就在他握住一颗金丹正要采下来细看的时候,左边肩膀忽然一沉。
徐浥青扭头,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此时正搭按在了他的肩头。
随之,一味淡淡的花香沁入心肺,衬托得夜色风露更浓。
原来,徐浥青动作再轻,也难逃北瑶仙尊的眼睛。
他隔着很远望着徐浥青离开的背影,却也很快觉察出了他一举一动中流露出来的踌躇。
于是,在看到徐浥青缓缓地去触碰血蛇尸体的时候,他站不住了,御风飞来查看情况。
“怎么了?”顾子闲缓声问。
徐浥青转身后立刻对上了那双清丽含霜的眉眼,呼吸略略一滞。
随后,他马上恢复了理智,双手背后,朝着蛇身勾了勾手指,表情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在数这条蛇到底吃了几个人。”
“哦?是么?”
顾子闲眼角一动,显然对他的一面之词颇为怀疑。
他侧头往徐浥青身后望去,除了空空如也的蛇腹正外翻着皮肉从空中下坠,其余什么也没看到。
“仙尊不信?”徐浥青挑着眉问。
“如果是真的,副宗主为何又趁我不注意施了欺目咒。”顾子闲目光如炬。
“仙尊,你我门派之间各有秘密,何必如此刨根问底?”徐浥青眉眼一沉,他并不愿意让顾子闲看到这些东西,言语间故意添了一抹愠怒。
“既如此,我也想问问徐宗师,为何总是跟踪我派弟子夜巡?”顾子闲也凝了脸色,冷声问。
“我没有跟踪你们弟子。”徐浥青眼神一闪。
我跟踪的是你。他心想。
“天凌派上个月的月圆之征、半年前的森林围猎时,敢问徐副宗主在哪里?”
糟糕!居然全被他发现了?!
“我只是恰好路过,不可以吗?”徐浥青心头一凉。
他知道此事是自己理亏,却又不想被戳破,只得强硬地冷下脸,后退几步与顾子闲拉开距离,“如果北瑶仙尊要拿这种小事来责问我,徐某也想问你一句,仙尊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顾子闲忽然被问得噎住了,他盯着徐浥青许久不说话。
一阵沉默后,顾子闲才开口道:
“……是纪横叫我来的。”
什么?!
徐浥青一怔,怎么又是纪横?
纪横作为苍岚派宗主,平日里不是静坐闭关,就是降魔伏妖,素来与其他门派关系处得泾渭分明。
除了闲暇时爱找人喝茶聊天,纪横从不让外派插手本派事宜。
今日怎么忽然差遣天凌派的仙尊来盯几个小弟子做悬赏任务?
事出反常必有妖,纪横这人,越是危险的事越往自己肚子里咽。
他如今破例叫了顾子闲来永州,还在徐浥青出发之前旁敲侧击地问了他金丹的事。
等徐浥青真到了永州,剖丹藏器的禁术转眼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徐浥青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难道……纪横已经察觉到了顾子闲和这些金丹的关联?
徐浥青脊背发凉,觉得这话处处透着不对劲,赶忙问道:
“宗主为什么叫你来?什么时候叫的?”
就在顾子闲微唇轻启,刚要开口回答之时,眼角瞥见远处一个黑影,此刻正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
徐浥青和顾子闲被打断了注意力,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朝渐渐靠近的那个身影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苍岚派校服的弟子乘风御剑而来,边飞边高声大喊:
“徐副宗主!各位师兄弟!请火速归派!”
那弟子越飞越近,神色慌张,声音发颤。他踉跄着落到徐浥青身前,飞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拱手道:
“副宗主!快回去吧!宗主出事了!纪横宗主仙逝了!”
“什么?!”
徐浥青简直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