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徐浥青预感到弟子们处境危险,他飞速踮脚运气,踏风而行。
就在血蛇即将吞噬大弟子之际,他长剑已然出鞘。
灼炎快如闪电,瞬息间横入血蛇大张的口腔。徐浥青抬手挥袖,指尖灵光流转,黑袖随风翻动。
灼炎在蛇嘴处一横,顺着蛇身一路向下剖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灼炎嗡嗡鸣响,似在抒发斩魔的快意。
可是,令徐浥青没想到的是,另一把白剑如金光掠影,与他几乎同时裂空而来,两剑险些相撞,只隔毫厘。
那把剑从空中垂直而落,径直从血蛇头颅贯穿而下,将还没来得及合上嘴巴的血蛇当场钉住,钉成了一只铁剑穿刺的蛇串。
白金宝剑剑尾带风,撩得徐浥青额前碎发遇风而起,在额角凌乱地舞动。
徐浥青对这把白剑太熟悉了,他光听个响就知道这把剑的主人是谁。
他怎么过来了?
许久未见,也不知道他的脉相怎么样了?
徐浥青本能地退了一步,低垂下头,心脏在胸腔擂动不止。
他左手不自觉地攀上了右手的手腕。
这个动作做了太多遍,如今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果然,他右手的脉搏上忽然多了一重脉象。
一组本不属于他身体的脉搏,此时正平静深沉地在他手腕中跳动着,预示着另一个人此时正心绪平稳、身体健康。
徐浥青悄悄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可下一秒,他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隐不可闻的花香,淡似春水,软如荼蘼。
徐浥青心头一动,正要离开的脚步忽然变得沉重,他终究还是犹豫了。
就在此刻,一抹冷冽似高山清泉的声音叫住了他:
“浥青,这次见到我也要躲吗?”
是顾子闲。
徐浥青心头一紧,忍不住回头望了那人一眼。
正如他所料,顾子闲的神情一惯淡然如水。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了,冷淡的眸光中,好像隐约晃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魂不守舍。
顾子闲静在原地,眼神空了几秒,皱了皱眉。
他在叫出“浥青”两个字后,自己倒愣了一下,仿佛被这个名字吓了一跳。
他自知这个称呼有些过分亲密,却不知为何,在见到徐浥青的瞬间竟无缘无故无脱口而出。
但是,顾子闲很快回了过神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疏离:
“……徐副宗主,好久不见。”
徐浥青自嘲地笑了笑,脚步不自然地顿在了原地。
我就知道,无缘无故的,顾子闲怎么会直接叫我的名字。
即使如此,可他心里还是沁出了一丝清甜。
原来,哪怕过了这么久,在顾子闲潜意识里,对自己还是多少有点印象的。
良久,徐浥青再次站定,缓缓抬眸。
月影朦胧,血雾未散。
北瑶仙尊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站在漆黑的夜色里,仿佛一轮皎白的明月。
他长袖随风而动,左肩绣着一丛金线玉兰,花团锦簇。尖顶金冠将乌黑长发挽起大半,只留一簇迎风飘动。
他五官清逸出尘,长睫平直浓密,眉梢间轻盈可落白雪;一双深金色凤眼线条流畅长挑,眉眼间蒙着一层隐约的水汽,形如染了雨的花瓣。
只是那双眼睛过于平淡无波,再美的眼睛落在那深邃淡漠的眉峰之下,都显得冰清水冷。
好一派名满天下、芝兰玉树的泽世仙尊顾子闲。
徐浥青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见都见到了,躲也躲不掉,该怎么办呢?
徐浥青正了正面色,压下心头牵扯着的钝痛,笑得又冷又轻:
“苍岚派副首徐浥青,见过北瑶仙尊。”
听了这话后顾子闲眉头微蹙,他本就心中不解,为何徐浥青老是一见到自己就转身离去,这回好不容易叫住了他,却换回这样端正而疏离的问候。
于是,他凝神问道:
“徐宗主,你我之间,可曾有过什么嫌隙吗?”
呵……
徐浥青无端笑了,笑得苦涩。
嫌隙二字太轻,承不起那一段明媚动容的岁月。只可惜,一切已经时过境迁,少年时的记忆,终究只有他一人还记得。
但他并不怪顾子闲,想起那段记忆也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就忘了吧。
徐浥青敛起了笑意,并不打算与顾子闲过多纠缠,他冷着脸说道:“仙尊大人,你既然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又何必来招惹我?”
这话说得顾子闲一愣。
可惜徐浥青并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他扬了扬手,语气故作轻松:
“罢了……你我之间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徐某口舌粗苯,说不出什么好话,还望仙尊见谅。
“还有,我方才想走,只是觉得血蛇死前行为有异,想去池下探一探,还望仙尊允我过去。”
空气静了下来,顾子闲默然不语。
此时,脱险后在一旁修整的苍岚派弟子们个个双眼放光,一声不吭地听着二人之间的拉扯。
他们终于逮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世人都知道如今苍岚派副宗主徐浥青一直躲着天凌派的宗主北瑶仙尊。
这群修仙之人表面上替天行道、风流高雅,可是一旦有了什么劲爆八卦、流言蜚语,个个都恨不得竖着耳朵到处打听。
说来奇怪,一般八卦传了十天半个月后必然能找到个或真或假的结果。
可是徐浥青躲着顾子闲这事儿大家却没打听出什么公认的解释。
于是,这群把“持之以恒”刻到骨子里的修仙之人,为了给这事儿找到个合适的理由纷纷脑洞大开,说什么的都有,说什么的都有人信。
其中,有阴谋论说:徐浥青见顾子闲像老鼠见猫,是因为当年顾子闲的母亲和舅舅是被他害死的。
也有人觉得这话没有实质性证据,太过偏激。于是,相对温和的猜测诞生了:
徐顾二人少时同在天凌派修习,关系一直不错,顾家对徐浥青颇为照顾,二人之间其实并没有过多矛盾。只是,如今二人长大了,分立两派,各为其主,所以渐行渐远、互不搭理,也实属正常。
当然除了这些正儿八经的分析,这种事往往少不了桃色快讯版本。
有人认为这俩人单纯就是情敌。传闻说徐浥青小时候抢了顾子闲的初恋婆娘还不珍惜,搞得人家女孩失恋自戕,徐浥青从此没脸见人。
但是以上风言风语无论怎么传,都多多少少有些捕风捉影的证据,只是还有一个传闻,可以说是格外标新立异,甚至有点大逆不道……
桃色系假说中还有更离谱的版本说:徐浥青小时候精神偶尔不正常,有一天他发疯时忽然看上了顾子闲,把人家物理意义上侵犯了……
于是,徐浥青赶紧从天凌派里跑了出来,转头进了苍岚山,从此缩着脖子做人,免得被顾子闲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刀捅死了。
……
总而言之,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徐浥青现在确实非常想跑。
他刚刚的借口找得合情合理,顾子闲眉头依然紧皱,却不好再坚持。他叹了口气:
“也罢,你去吧。”
徐浥青可算等到了这句话。
他心里一松,肩头瞬间感觉轻快了几分。
如果顺利的话,这次他也打算中途开溜,先找个小树林躲着,等顾子闲走了再接小崽子们。
只是,经此一别,不知道又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他了。
算了,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早点找到那个问题的线索。
徐浥青扫视一眼周围,默默将自己逃跑的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逃跑之前得先把剑捡回来。
临走前,他又回了过头,看了一眼顾子闲。
徐浥青额角的碎发微卷,嘴角微勾,似笑不笑,他眉眼明眸善睐,眼底落满星辰。
顾子闲沉眼看他,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徐浥青定了定心,开口道:
“徐某先走一步,仙尊不用送。”
语罢,他转过身朝着没了气息的血蛇靠近,一只手搭上了蛇尾处灼炎的剑柄。
徐浥青只留了个背影。顾子闲站在原地,也没有再拦。两人之间的大戏,好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幕了。
没如愿看到精彩场面的苍岚派弟子们,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此刻,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浥青的一举一动,恨不得从每个细枝末节里挖出点什么来。
徐浥青无视了众弟子的眼神,手腕一使劲儿。
只听刺啦一声,灼炎的剑锋从血蛇下尾处脱壳而出,苍白的剑刃污血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