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朱瞻基身侧的御前大太监王瑾,将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之间看似平和、实则步步试探的言语,尽数听在耳中。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蟒袍袖中,不知何时早已紧紧攥成了拳,指节隐隐泛白。
后背的里衣,更是不知不觉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对天家母子,一个爱惜圣德,不愿背上违祖易后的骂名;一个身居慈座,不肯担上干预朝政、离间帝后的嫌疑。
谁都不愿先开这个口。
谁也不愿先担这个名。
于是,只能彼此试探,暗中角力,将话一句句推来送去。
王瑾侍奉宣德帝多年,最擅长揣摩圣意。
他自然知道,此时此刻,皇帝最需要有人站出来,将这僵局轻轻拨开。
可皇帝不开口,他便不能开口。
身为御前内臣,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会说话,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于是,他依旧垂首敛目,立于一旁,仿佛枯木一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之后。
朱瞻基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打破殿中的沉寂。
“娘。”
“如今这童谣已经闹到了御前。既然民表入了通政司,前朝百官势必要就此公议。”
这一句话,虽未明言,却已将意思点得分明。
事情走到今日,已不是后宫里几番劝说、几番自责,便能悄然了结的了。
自胡善祥提出过继祁镇,又以子嗣为由请旨大选,多次牵扯到了国本名分,朝中重臣自然再无法装聋作哑。
再想关起宫门私下处置,已是不能。
朱瞻基缓缓放下茶盏,转头望向身后的王瑾。
“王瑾。”
“你把今日文华殿里,诸位大学士与诸臣的意思,说给老娘娘听听。”
显然,这些刺耳的话,他并不愿亲口复述。
于是,便顺理成章地交给了身边最会说话的人。
王瑾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迟疑半分,连忙趋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神情拿捏得极稳。
既不显得拘谨惶恐,也绝不流露半分卖弄。
只轻轻清了清嗓子,恭声说道:
“奴婢就在老娘娘面前献丑了。”
“今日文华殿议及此疏,诸位大人大致分作两端。”
“素来于内廷之事少有异议的杨荣大学士与吏部尚书蹇义,这一回反倒都十分谨慎。”
“二位大人的意思是,童谣虽出于坊间,却已牵涉皇家清誉与国本名分,不可轻率定论,应交由大理寺会同锦衣卫详加查访,先查清流言源头,再议其他。”
说到这里,王瑾略略停顿,仔细观察着张太后的神色。
见太后只是静静听着,并无异样,他方才继续说道:
“其余几位大人,大多持中守成,不愿轻易表态。”
“唯独……”
“杨士奇杨大学士,言辞最为激烈。”
听到“杨士奇”的时候,张太后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作声。
王瑾愈发小心。
“杨大学士奏言,当年太宗皇帝在世时,赵王妃徐氏多年无子,却并未因此获罪。”
“太宗皇帝曾言:‘妇人无子,天也;无德,方可废。’”
“直到徐氏多次失德,才让其被废。”
“杨大学士以此为据,说陛下与皇后成婚多年,若皇后果真失德,太宗皇帝在世时早已处置,又何须等到今日?”
说到这里,他声音不由放轻了几分。
“后来,陛下便提起了‘月食应中宫’一说。”
“杨大学士却引唐事相驳,言天象示警,未必尽在皇后一人,也可能另有缘由,不可轻率附会。”
这一句话,王瑾说得极有分寸。
真正诛心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说。
当时杨士奇几乎已经将矛头直指张太后干预国本。
这种话,纵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当着太后的面原样复述。
张太后果然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