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肃穆庄严的仁寿宫,今夜难得添了几分家的气息。
紫檀圆案上,早已摆满了御膳房新呈的菜肴。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鲜笋汤、鸡髓笋、酿豆腐……皆是张太后素日爱吃的菜色。
一众宫人垂手侍立在殿角,虽不敢交头接耳,神情却比往日轻松了几分。
毕竟,皇帝来仁寿宫陪太后用膳的时候,是宫里最少见责罚的时候。
紫檀雕花圆案前,只坐着朱瞻基与张太后母子二人。
天家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自太祖皇帝起,朱家便少了几分前朝宫廷的拘谨,多了几分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母子二人同席用膳时,向来并不拘泥礼数。
“今儿前朝不忙?”张太后笑意温和,抬眼看向长子,“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她虽偏疼幼子,对这个承继大统、又一向孝顺知礼的长子,却始终十分疼爱。
朱瞻基伸筷夹起鱼腹最嫩的一块,小心剔去细刺,这才放到张太后碗中。
又替她添了一勺火腿鲜笋汤。
动作自然娴熟,一看便知早已做惯。
朱瞻基放下公箸,方才笑道:“娘这话可生分了。儿子陪娘用顿饭,本就是应尽的孝道。”
“难为你还有这份心。”张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话锋却顺势一转, “你两个弟弟也有日子没进宫了。”
她说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朱瞻基脸上,不肯错过他神情间任何细微变化。
“等太子册封礼过了,我想着把你那两个弟弟都叫进西苑,一家人吃顿家宴,也热闹热闹。你觉得如何?”
朱瞻基执箸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慢夹起一枚蟹粉狮子头,细细咀嚼,待咽下之后,才淡淡开口:
“娘若思念两位弟弟,大典之后赐宴西苑,自无不可。”
虽是应允,语气却淡得听不出多少欢喜。
张太后仿佛没有察觉,只笑着点了点头,由宫女上前净手。
朱瞻基也随之放下玉箸,任宫人捧来铜盆净手。
西苑仁寿宫本是前朝宫苑。
太宗、仁宗两朝都未曾另建太后宫殿,张太后便一直居于此处。
如此一来,诸王、驸马入宫问安,也无须出入后廷,倒省去了不少嫌疑与避忌。
净罢手后,朱瞻基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巾,缓缓拭净水珠,目光随即落到一旁侍立的王瑾身上。
王瑾站在一旁,不知何时竟双手捧着奏疏,却迟迟没有上前。
他侍奉御前多年,自然知道,这封奏疏一旦呈上,今夜这难得的天伦之乐,也就该散了。
朱瞻基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瑾这才趋步上前。
“娘。”
朱瞻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这是今日大兴县百姓递上来的奏疏。儿子思来想去,不敢独断,还请娘先过目。”
张太后接过奏疏,低头翻阅。
她识字不假,可奏章辞藻典重,又多引经据典,一时之间,也只看懂了七八分。
看完之后,她将奏疏轻轻合上,不甚在意地说道:
“不过是几句乡间童谣,也值得如此郑重?”
显然,她尚未意识到其中真正可怕之处。
朱瞻基神色渐沉。
“娘,民间……已经知道朝廷有意易后了。”
一句话落下。
张太后方才欲起的身子骤然一顿,又重新坐回了椅中。
她重新展开奏疏。
这一回,她看得极慢。
每读完一段,都要停下来思索片刻。
宫灯将纸上的字映得微微发黄。
当她看到”葫芦落,猢狲叫”时,手指轻轻停住。
葫芦,是胡。
猢狲,是孙。
原本不过几句孩童嬉唱的俚谣。
可一旦与易后联系在一起,便成了足以撼动朝局的人言。
而是有人,在借天下悠悠众口逼迫朝廷。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唯有更漏滴答,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寂静。
朱瞻基缓缓说道:
“这是京郊大兴县一名儒生所奏。他将近日坊间流传的歌谣尽数录下,又引经据典,请朝廷严查谣言源头。”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了几分。
“在他看来,皇后乃太宗皇帝亲自择立,历经太宗、仁宗两朝册封,贤名素著。”
“如今市井忽然流传易后之说,只会让天下人以为……”
朱瞻基顿了顿。
“以为我宠妾灭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