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唐朝去了?”
她转头望向朱瞻基。
“瞻基,是什么唐事?”
朱瞻基沉默不语,只微微别开了目光。
他如何说得出口?
杨士奇所谓“天象未必中宫”,真正指向的是谁,他心知肚明。
可身为人子,又岂能当着母亲的面,将这种话挑破?
于是,他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王瑾立刻会意。
忙赔着笑上前一步。
“奴婢闲时翻过几本杂史,也只是胡乱记得一些,未必作得准。”
他哪里敢提杨贵妃?
提了杨贵妃,便是在暗指玄宗惑于女色;再往深处说,便难免牵连如今恩宠正盛的孙贵妃。
更不敢提安史之乱。
那样的话,与咒当今天子何异?
朝臣敢仗着风骨犯颜直谏。
他一个靠皇家赏饭吃的奴才,却没有这样的命。
于是,他眼珠微微一转,笑道:
“奴婢想着,杨大学士说的是唐玄宗废王皇后一事。当年唐玄宗因厌胜废王皇后,武惠妃虽宠冠后宫,终玄宗一朝,却终究未能正位中宫,身后方得追谥皇后。……杨大学士,大概只是借古论今罢了。”
张太后在深宫沉浮数十年,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避重就轻?
她也懒得拆穿,只冷笑了一声。
“杨士奇这是想说,将来祁镇继位,再追尊孙氏?”
王瑾连忙赔笑。
“老娘娘圣明,一语中的。奴婢愚钝,远不及老娘娘看得长远。”
张太后没有再理会他。
她缓缓转过头,一双历经风雨的眸子,径直落在朱瞻基脸上。
目光锐利如刀。
“瞻基。”
“这件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等朱瞻基答话,她便索性将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彻底揭开。
“当初,是你自己来找我。”
“你说,胡氏还年轻,将来未必不能生下嫡子。”
“若真有那么一天,祁镇这个庶长子,处境便尴尬了。”
“所以,我们才想着改立孙氏为后,好让祁镇名分再无半点争议,也断了将来有人借血统做文章的机会。”
她缓缓靠回凤椅,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后来,你外祖母进宫,我也同她说起过此事。”
“她认为这也是极好的。”
“况且大明自太祖开国以来,立储向来立嫡立长。立庶长子总是有些说不过去。”
“但你多年无子,好不容易有一个。”
“确实要稳妥一些。”
“也好绝了藩王的念想。”
“我细细想来,也确是这个道理。”
她轻轻敲了敲扶手。
“况且,当初也是胡氏自己因久无所出,自觉愧对祖宗,萌生了逊位之念。”
“如今前朝后宫都已走到这一步,她却忽然改了主意。”
“竟然把这件事闹到了朝堂!”
“倒把这一池水,搅得愈发浑了。”
说到最后,她缓缓眯起双眼。
那双眼睛里,透出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厉与威严。
“她如今闹这一出,”
“莫非,她还盼着亲生皇子,好叫祁镇这个庶长子,终究只是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