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落下。
殿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朱瞻基继续道:
“那儒生甚至说,此乃夏桀、商纣之失德,断非圣明天子所为。”
“故而,他认定必是朝中有人借流言构陷皇家,特地冒死上奏。”
张太后沉默良久。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封奏疏之上,没有立刻开口。
殿外更漏滴答,一声声落入夜色。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瞻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登基那年,天现月食。”
说到这里,她望着案上的宫灯,目光微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想当年的情景。
“那时候,宫中传闻,中宫恐有阴德未足之象。”
“你舅舅也劝过我。”
“可我没有信。”
她轻轻摇了摇头。
“天象之说,终究虚无缥缈。若事事皆拘泥于此,天下岂不是乱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
“偏偏第二年,又是月食。”
“一次尚可说是巧合,两次……便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她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
“皇后,是太宗皇帝亲自在奉先殿定下的人。”
“这一点,我从未忘过。”
“可天命、人言,总要顾及。”
“若当真应在中宫,我身为圣母,又如何敢不替祖宗社稷多想一步?”
朱瞻基静静听着,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自然听得懂。
所谓天象,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左右母后心意的,从来不是天命,而是人心。
想到这里,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难言的郁郁。
父皇即位之初,同样有月食示警。
其后南京又连岁地动,朝野议论纷纷。
一时间,迁都旧都、太子镇守南京之议,此起彼伏。
那时,他身为太子,并不愿离开北京。
还是母后亲自劝他。
她说,皇祖北迁北京时,亦曾亲赴北平督建宫城,命太子监国南京;如今父皇既有南巡之意,他这个储君,自当代天子镇守留都,以安天下之心。
那番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即便后来他提议,让弟弟代往,也被母后断然驳回。
她说,储君之责,岂可假手于人。
谁知父皇骤然驾崩。
他远在南京,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着,更遑论聆听遗诏。
监国之权,却阴差阳错落到了弟弟手中。
如今想来,那一趟南下,倒像是替旁人腾出了位置。
真是一场天大的讽刺。
可如今,同样是天象,同样是人言。
到了皇后这件事上,母后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朱瞻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其实并不在意谁坐中宫。
是胡善祥也好,是孙氏也罢,于他而言,不过都是奉侍天子的后宫嫔御。
若换一个更知情识趣、更善解人意的女子,于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可以失宠。
可以无子。
甚至可以被废。
却不能让天下觉得,
他废后,只是为了宠爱另一个女人。
所以,胡善祥可以换。
孙氏可以立。
可天下人必须相信,这是为宗庙社稷,而非为了一个女人。
帝王失一妇,不过后宫之事;失天下之望,便是社稷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