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骥一路疾行,入皇城时连官服的后襟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赶到内廷值房,向当值的锦衣卫侍卫统领低声交涉。
侍卫见他脸色不对,不敢耽搁,立刻进去转告了正准备下直的兴安。
兴安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通政司右通政亲自入宫,又偏偏赶在散直之前。
这等阵仗,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公事。
兴安到底是宫里的老人,面上依旧四平八稳。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上的刚叉帽和玄色圆领袍,倒背着手,从西侧的倒座房里施施然踱了出来,停在黄骥面前:
“黄大人,这大晌午的什么要紧的事儿,急得您连汗都出来了?”
“陛下此刻正在文华殿,召集了几位大人,正商量着事情呢。”
黄骥赶忙抬袖擦了擦额角连绵不绝的汗珠,声音压得极低,口齿却异常清晰,“兴公公,下官若非万不得已,怎敢在这个时候来惊扰陛下的雅兴?”
“今日辰时,我通政司收到了一封大兴县儒生李卫递上来的民表奏文。”
“这事儿……说大它能捅破天,说小倒也能说是愚民无知。”
“下官实在不敢擅专,劳烦公公行个方便,将这奏文火速递交给陛下御览。”
说着,黄骥恭恭敬敬地将那封要命奏文,双手高高奉上。
兴安垂眸,打量着大冬天里额头直冒热气的黄骥。
心里便明白,这奏文里躺着的绝对是个能烫死人的死物。
兴安并未伸手,只是垂眼看着那封奏疏,任由黄骥高高举着。
半晌,才缓缓开口。
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这奏文里,究竟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黄骥哪敢轻易得罪这位御前得宠的中官?
按朝廷法度,通政司拆阅的民表是不该向内监透露只言片语的。
可他也怕一会儿朱瞻基雷霆大怒,连带着把这个传话的太监也给剥皮抽筋。
到那时,他可就彻底把内廷上下的公公们都给得罪光了。
“事关……太子之母,以及前朝后宫的名分。”
黄骥说得吞吞吐吐,含糊其辞,连一个“孙”字或“胡”字都不敢吐露。
兴安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又迅速松开,脸上的笑意却已淡了几分。
看那封奏文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株长满了倒刺的毒草。
“黄大人,过几天可就是太子殿下的正位册封大典了。”兴安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语气里隐隐带着警告。
黄骥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兴公公,大兴县的表文已经过了通政司的大堂。”
“众目睽睽之下已经入了档,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没办法把它凭空做假烧了呀。”
再说了,那皇长子如今不过是个连路都不会走、不满周岁的小娃娃。
他黄骥至于为了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皇子,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通政司里吗?
兴安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确实不似作伪,这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也是赶巧,合该咱家今儿个倒霉撞上了这遭。”
“黄大人,你也别在这儿候着了,随咱家一起去文华殿听参吧。”
黄骥如蒙大赦,赶紧拱手:“谢公公。”
随即将奏文往兴安手中一递,小步紧跟在其后。
此时的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气扑面。
地坪下首,大学士杨荣和杨士奇、礼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以及英国公张辅等重臣皆列席而坐。
上首的御案后,宣德皇帝朱瞻基正倚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明黄缎面的内廷表文,圆圆的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诸位爱卿,这是中宫今早亲自派人呈递给我的表文。”
朱瞻基环视了一圈底下的重臣,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炫耀与感慨,
“虽说是内廷宫闱的家务事,但中宫在文里说,储君既立,事关宗社万世之基,我瞧着,她担忧的倒不无道理。”
听到“中宫表文”四个字,坐在左首第二位的杨荣,两条浓眉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心头微沉。
前几日还在试探易后,如今却把皇后奏疏堂而皇之拿到文华殿。
圣意……又变了。
“这事儿本该明儿个直接发给礼部胡濙去议,但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先听听几位的意思,我总感觉有些不妥。”
朱瞻基呵呵一笑,抬了抬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大太监王瑾:“王瑾,把中宫的奏文拿下去,给几位先生都传阅瞧瞧。”
杨士奇率先从王瑾手中接过了奏文。
他定睛看去,阅览极快,可越看,眼神里的古怪之色便越浓。
“妾闻,古者天子立后,并建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所以赞内治而广储嗣也。”
“伏惟皇上春秋鼎盛,圣德方隆,皇长子仁孝夙成,令闻日著,今将正位东宫,天下欣戴,宗社有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