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儿,杨士奇握着奏文边缘的手指微微一紧。
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女官入宫,如今看来,只是为了这事儿做铺垫。
合着全是这位皇后娘娘在背后推波助澜?
杨士奇心念电转,暗忖这皇后好一招大度包容的“以退为进”。
他摸了摸胸前的长须,神色高深莫测地把奏文递给了身侧的杨荣。
杨荣自诩最能揣摩帝心,可此时看着这份奏文,他额头也隐隐有些冒汗。
杨士奇不表态。
他一时间也摸不准方向,只能低下头死死盯着那绢帛上的字迹。
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又愿自今以后,若陛下膝下皇嗣未蕃,则每逢五年一行采选之礼,上赞圣躬,下辅内教,庶几皇嗣日繁,宗庙益固……”
他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异色。
杨荣心中暗赞。
好一着釜底抽薪。
孙贵妃今日所倚仗者,不过皇长子一人而已。
若广选良家、充实六宫,待后宫皇嗣渐繁,独子的分量自然不复往昔。
皇后这一道奏疏,看似是在替陛下广求皇嗣,实则进一步以贤德之名把「易后」二字彻底压住了。
自此以后,谁再言易后,便不是皇后与贵妃之争,而是祖制与人心之争。
至于孙贵妃……
不过是其中受影响最大的人罢了。
杨荣不动声色地合上奏文,脸上已看不出半点波澜,随手递给了夏原吉。
夏原吉从头到尾,没有去想皇后、贵妃,更没有去猜帝后之间的心思。
他眼里看到的,只有一句。
“圣嗣尚宜蕃衍。”
他自永乐朝便奉命教导皇太孙,亲眼看着朱瞻基一步步长成今日的天子,自然理解皇帝早前一直无子的忧心。
陛下尤重子嗣,奈何不丰。
如今皇长子尚在襁褓,若能未雨绸缪、广育宗支,于社稷而言,未尝不是长久之策。
奏文随后传到了蹇义手中。
蹇义缓缓阖目,片刻方才重新睁开。
礼法如此,他本就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只轻轻将奏文合拢,未发一言。
又依次传至金幼孜、杨溥二人。
两人皆低头细阅,或轻捻长须,或沉吟不语,谁也没有率先表态。
待传到英国公张辅手中时,他不过略略扫了几眼,眉宇间却不着痕迹地舒展开几分。
在他看来,后宫若能因此少生波澜,于朝廷、于社稷,总归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他的小侄女昨日入宫去做的女官。
王瑾双手捧着奏疏,重新侍立御前。
文华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荣垂眸。
杨士奇轻捻长须。
夏原吉缓缓合上眼帘。
满堂重臣,竟无一人率先开口。
谁都知道。
今日先说出的第一句话,决定的已不仅仅是后宫之事,而是日后朝堂风向。
而此时,兴安站在殿门外,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袖中的那份民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侍奉天子多年,还是头一回觉得,一封奏疏竟比圣旨还沉。
门口负责通传的小火者一脸笑意,“公公,陛下正在和诸位先生议事正在兴头,还请公公等会儿。”
兴安也懂得规矩,要是可以通传,这门内必然不会上锁。
兴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倒是苦了黄骥,现在寒风刺骨,刚才的热汗变成了冰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