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宫里宫外节庆不断,再加上皇长子的太子册封大典在即。
整个京城都笼罩着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喜庆气象。
连通政使司衙门里的官员,也难免沾染了几分岁末将休的懈怠。
每日除了照例批阅公文,多半便是围炉煮茶、闲谈消磨,只等着散衙落锁。
王士雨是个面相年轻的底层书吏,此时正坐在案牍后,例行公事地拆解着从民间递上来的表文。
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便立下”通达下情”的祖制,午门之外更设登闻鼓。
凡百姓有奇冤异情,或有匡时建言,皆可具疏上奏,经通政司转达御前。
只是祖制归祖制。
真正送来的民间奏疏,十之八九不过是鸡毛蒜皮、词不达意,甚至荒诞可笑,根本没有资格呈到御前。
久而久之,通政司里便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
凡布衣所递文书,须先由底层书吏逐层筛选,再决定是否继续上呈。
今日拆开的,是大兴县一名儒生李卫所上的奏疏。
文章并无半点锦绣辞藻,通篇朴实直白,甚至略显粗陋。
开篇便言,近日京畿坊巷之间,不知何时竟流传起数首影射皇家秘辛的童谣,孩童街头巷尾争相传唱。
李卫自称身为儒生,不敢坐视流言惑众,思来想去,只觉此事关系社稷,有动摇国本之虞,这才冒死上书,乞求直达天听。
然而,当王士雨的目光落到后面誊录的童谣时,整个人却骤然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个干净。
奏文上赫然写着:
“太祖法,建文改,燕王提兵进了海。太宗诏,今上抛,只怕金銮又动摇。葫芦落,猢狲叫,大明江山水上飘!”
王士雨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便想把这张纸重新折回去。
仿佛只要自己没有看见,上面的文字便不存在。
可转念一想,这份奏疏已经登记入册,火漆编号俱全。
今日若在他手里遗失,别说前程,只怕全家老小都要陪着掉脑袋。
这几句歌谣浅白至极,任谁都听得懂。
“葫芦”暗指胡氏,“猢狲”明喻孙氏!
这是在含沙射影地咒骂当今天子抛弃了太宗皇帝当年亲自定下的正统,宠妾灭妻!
甚至还拿建文帝削藩引来靖难之役的旧事做比,诅咒这大明江山要“水上飘”!
他强忍着心头的惊骇,视线继续往下挪。
只见下面还附着另一首更为直白的歌谣:
“永乐印,手里拿,亲爷爷定的家。大孙子,眼发花,错把猢狲当个宝。踢了正门拜偏门,祖宗显灵要打他!”
看到这里,王士雨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这已经不是影射,而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背弃祖制、宠庶废嫡了!
偏偏还是在太子册封大典之前!
王士雨哪里分辨得出背后是谁在借势。
他只知道,这已经不是自己能碰的东西了。
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想到这里,王士雨只觉得手里的奏疏如同烧红的烙铁,再不敢耽搁片刻。
他双手捧着文书,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出值房,直奔右通政黄骥的签押房。
彼时黄骥正倚着圈椅,手执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品着新茶。
见王士雨满头是汗地闯进来,他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出了什么事?瞧你慌成这个样子。”
他一边接过文书,一边还不忘摆出几分上官的派头,语重心长地教训道:
“士雨啊,你到底年轻。官场办差,最忌遇事慌张。日后还得多磨炼磨炼。”
话音未落,他已随手展开奏疏。
然而,仅仅扫了前几行。
黄骥脸上的笑意,便如冰雪般凝固。
随着目光一路往下,黄骥缓缓放下茶盏。
他并不在意童谣真假。
这等东西是真是假,从来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是谁放出来的。
是都察院言官借机攻讦?
是勋戚旧臣心怀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