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闻言,只是冷冷一笑。
“你这个女秀才,到底还是书读得少。”
“回去,把史书翻烂了再来跟我说话。”
“干娘——”
刘婉拖长了声音,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
“好干娘,您就再给女儿讲讲吧。女儿脑子笨,实在想不透。”
李婆婆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愈发压低。
“陛下是壮年登基,看似大权在握,乾纲独断。”
“老婆子当年在仁孝文皇后身边伺候时,亲眼见过太宗皇帝做燕王时的威风。”
“太宗何等英武霸道?”
“可他对高祖马皇后,也未曾日日晨昏定省,以示孝道。”
“便是老娘娘年轻时,也没有日日往仁孝文皇后宫里见安。”
“可如今呢?”
“陛下纵是为了彰显至孝,也犯得着前朝后宫、大事小情,全都跑去问太后拿主意?”
她缓缓转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牢牢盯住刘婉。
“就是你,天天在我跟前伺候,又何曾事事都来问我的意思?”
刘婉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张太后那张慈祥温和的面容,与方才暖阁里隐没在阴影中的神情渐渐重叠。
良久,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
“太后……根本就没想保中宫。”
“陛下事事请示,说不定……本身就是太后的意思。”
李婆婆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总算还没傻到家。
李婆婆心里暗赞了一声,面色稍微缓和了些,
“中宫如今,正是看透了这一层。”
“既然谁都靠不住,那便只能靠自己去争。”
“她最大的依仗,是太宗皇帝亲下诏书、多年采选出来的正宫和高祖皇帝的《皇明祖训》。”
“更何况,她又不是没生过儿子。”
“她如今不退,只要牢牢站住正统名分,不管有没有儿子,不管最后输赢如何。”
“前朝那些守着祖宗法统的文臣,自会为了礼法,一个个替她去拼命。”
“中宫想要和陛下鱼死网破呢。”
说到这里,李婆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还有一件事,你可曾想过?”
“皇长子的册封诏书下来时,陛下其实还没有打易后的主意。”
“若他当时铁了心废后,大可先册贵妃为中宫,再以嫡子的身份册立太子。”
“如此,才是真正的宠爱贵妃。”
刘婉听得出神。
李婆婆索性又引了一桩旧事。
“你既读过《汉书》,便该知道,汉景帝立刘彻之前,也是先废了无子的薄皇后,再册立王娡为皇后,这才顺理成章立刘彻为太子。”
“可如今的中宫不同。”
“这顺序完全不一样。”
“而且立太子,是她主动请立。”
“之前宫中传的易后的理由是皇后病弱愧疚不已,想要退位让贤;而贵妃母以子贵,是新后的人选。”
“如今中宫连将皇长子记在自己名下的话,都已经放出来了。”
“行了,说再多也没用。”
“这潭浑水,你一个没根没基的小丫头,千万别急着站队。”
说到最后,李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
“记住。”
“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皇爷,想法子生个孩子,这才是你在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刘婉听到这里,顿觉醍醐灌顶,乖顺地将头轻轻靠在李婆婆肩上。
“女儿知道了。”
“还是干娘最疼我。”
李婆婆有些宠溺地伸出手指,狠狠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长点心吧!”
“入了这后宫,一双眼睛就要多看看、多想想,别成天只知道死读书。”
刘婉只是咯咯地傻笑,倒也聪明地没再在这个掉脑袋的话题上纠缠。
“对了,”李婆婆想起什么,神色一敛,语气沉了下来,
“司彤局那边,查阅、核对历年承恩记录的事儿,办得如何了?查到哪一年了?”
刘婉一听这话,立刻有些丧气地撅起嘴,一脸的不满与愤愤不平:
“那些掌印的女官油盐不进,滑溜得跟泥鳅似的。”
“我私底下去套了几次话,她们咬死了牙关,说什么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好事多磨。”李婆婆安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