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短时间内数次临幸并留宿坤宁宫的消息,压根儿没在长街的夹道里捂热。
便借着那些小火者们窃窃私语的嘴,如长了翅膀般刮遍了整个内廷。
听完底下传事女官绘声绘色的回禀,张太后神色沉郁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人全都退下去。
朱漆大门缓缓阖上,诺大的仁寿宫暖阁里登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到底是太宗皇帝当年给瞻基亲选的媳妇,平日里瞧着死板,这骨子里……终究是存着聪慧和手段的。”
张太后靠在软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坐在下首小杌子上的李婆婆闻言,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温言劝慰道:“娘娘放宽心,这天底下的夫妇哪有不吵不闹的?”
“越是闹腾,情分才越深。”
“当年太宗皇帝和仁孝文皇后在燕王府的时候,私底下也是这般磕磕绊绊过来的。”
张太后听了这话,眼神不由得有些发愣。
她倒是没想到,那个往日里在后宫闷不作声、缘分极浅的胡善祥,如今在私底下竟然能得这些内廷老人的这般偏爱与好话。
“罢了。既然皇帝自己改了心意,我向来是不爱插手他的乾断的。”
张太后淡淡地掐着佛珠。
李婆婆叹了口气,嘴角深陷的皱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微微加深,连带着那两条法令纹都显得愈发凌厉,平添了几分深宫老嬷的风霜与凶相。
“娘娘,奴婢今儿在这儿,说句指着骨头露着肉的不中听实话。”
“皇后的性子确实古板端庄,不怎么讨人喜欢。”
“但后宫里有个能扯着规矩、稍微牵制着点陛下的人,总归是好的。”
“当初仁宗皇帝刚登基那会儿的荒唐行径,娘娘心里难不成忘了?”
这番近乎犯上的一针见血,若是换了寻常的女官,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婆婆自然不同于寻常宫人。
她原是太宗仁孝文皇后当燕王妃时的贴身大宫女,后来作为恩典赐给了张太后。
这份资历,也让她比旁人多了几分直言的底气。
张太后的眉头,因为提到了先帝逝世前的荒唐,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李婆婆瞧着张太后的神色,继续大着胆子往下续火:
“孙贵妃如今虽说诞下了皇长子,母族在前朝也算有些功劳。”
“可陛下已经开了天大的圣恩,给孙贵妃的父亲赐名为‘忠’。”
“奴婢冷眼瞧着,这份恩宠对于一个外戚来说,已经是到顶了。高祖的规矩,无军功不受爵。”
“孙忠当初再怎么通风报信,也不值得赏个皇后位呀。”
“再者孙贵妃的性子,未免太顺着陛下的心意了。”
“娘娘……陛下正值盛年,万不能再走先帝纵欲无度、暴卒晏驾的老路啊。”
直到听到这里,张太后紧锁的眉头才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正因为殿内此时再无第三人,李婆婆才敢把话剖析得如此露骨、如此大胆。
“皇后母家势弱,她本身是不需要分走多少盛宠的。她只需安安分分地当个牌位,照着《内训》替陛下约束后宫便是。”
“更何况……娘娘也得为大爷和二爷想想。那孙忠如今在御前红得发紫,虽说大爷在人前也跟着赞赏几句孙忠豪爽,可说到底,那人姓孙,不姓张啊。”
李婆婆丢出的这句话,彻底出乎了张太后的意料。
“大爷和当今太子到底是隔了一层血脉。若是任由陛下这么一味地提拔孙家,等孙贵妃真成了中宫、孙家成了后族。”
“咱们大爷和二爷在前朝还怎么办?当仁宗只赏了一个爵位,我觉得陛下不会因为孙忠再给张家一个爵位。”
“这张家的地位,又往哪儿搁?”
李婆婆一席话,层层递进,直指利害。
也算是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张太后的盘算上。
是啊,万一皇帝把爵位给了孙家怎么办?
当初她想两个哥哥一个得到侯爵,一个得到伯爵。
这样一个公爵不要也罢。
没想到先帝耍了个心眼,只肯给个彭城伯的爵位,追封她爹为彭城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