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顶兜头扣下来的大帽子,朱瞻基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自己这个天子,当然是朱氏宗室之长。
一念及此,竟又觉得荒唐,唇角微微一扯,生生气笑了。
皇后这一场大病之后,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说话,只会硬邦邦地拿礼法压人;如今却句句绵里藏针,偏偏都扎在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我的规矩……”朱瞻基恼意渐起,刚欲开口,便被胡善祥轻声打断。
“陛下。”
她望着他,声音极轻。
“有些话,还是莫要轻易出口为好。”
朱瞻基神色微微一滞。
还能说什么?
难道当真要当着皇后的面,说《皇明祖训》有失妥当?
祖宗之法,是大明立国之本。
纵使心中未必尽认,嘴上也绝不能有半句违逆。
想到这里,他只得轻咳一声,将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重新端起天子的威严。
“妇人的职责究竟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胡善祥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朱瞻基面前。
她眼眶微红,目光却始终没有躲闪。
“陛下。”
“我自册为太孙妃以来,侍奉太宗、仁宗两朝先帝,侍奉母后,不敢有一日懈怠。”
“又曾为陛下诞下一子二女。”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发颤。
“虽最终……只保住了两位公主。”
“可我这些年的心力,陛下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当年陛下镇守南京,是我留在京师,侍奉仁宗皇帝与母后。”
“及至陛下临御天下……”
说到此处,胡善祥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哀凄的哽咽,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母后立下的规矩,我做儿媳的怎敢有半点违逆?”
“陛下自己每日都要去西苑面见太后,事无巨细皆要请示太后决断。”
“我作为您的结发妻子,又怎能不效仿陛下的至孝之举?”
“可我也不知从何时起,咱们夫妻之间竟生分得如同陌路。”
“我本寻思着,这辈子的夫妻情分,大抵也就这样冷清地熬到头了。”
“也许真如贵妃常在我耳边念叨的那样,是我这副病弱的身子拖累了陛下。”
“正因如此,我才生了自请逊位的退让之心。”
她抬眼。
“可自从我第一次上表请辞后,我竟在梦中见到了太宗皇帝!”
胡善祥眼眶微红,
“太宗爷爷在梦里指着我的鼻子怒斥,问我怎敢因为一点委屈,就违背了当年对他在奉先殿许下的重誓!”
朱瞻基神色微变。
胡善祥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泣血:
“当年大婚次日,太宗皇帝单独召见我,命我以仁孝文皇后为范,一心辅佐陛下。”
“这些年,我多次修书警告父兄,严禁他们插手前朝政务,只求他们安分守己地做个富贵闲人。”
“我日日捧着仁孝文皇后撰写的《内训》诵读诵记,唯恐稍有懈怠。”
“那句‘寝兴夙夜,惟职爱君’,便是我对陛下的一片心意。”
“我这些年……不过一直照着这句话去做罢了。”
朱瞻基沉默了。
他望着皇后脸上的泪痕,胸中怒气,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恍惚之间,他忽然发现,如今的胡善祥,与从前已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