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她,只会据礼力争。
如今却懂得将所有委屈都藏进情分里。
让人纵有怒意,也无从发作。
良久,朱瞻基才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说得好好的,怎么又扯到皇爷爷身上去了?”
朱瞻基语气放柔,轻声斥了一句。
却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味。
胡善祥却像没有听见一般。
“永乐十二年末,太宗皇帝下诏为陛下采选太孙妃;永乐十四年,我入京待选;十五年,蒙恩赐婚嫁与陛下。”
胡善祥将这时间线倒背如流,字字句句皆是羁绊。
“自拜谒宗庙的那日起,我便对天地祖宗立誓,此生以陛下为重。”
“我从前劝谏陛下,难道真是存心与陛下作对?”
她苦笑了一下。
“只是我一直忘了,陛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太孙、太子,而是天下共主。”
“我……如今不是正在改么?”
“夫妻之间纵有争执,难道便真要走到不可回头的地步?”
说罢,她轻轻握住朱瞻基的手。
动作自然,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陛下的心思,我本该事事顺从。”
“可是陛下,自打我提出将皇长子记名在中宫膝下之后,贵妃便称病,再也没踏进过坤宁宫一步来为我侍疾。”
“您让我如何敢信她?”
“更何况,”胡善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近日有女官向我禀明,贵妃竟私自授意,想将那些初选入宫的名门贵女全数遣返回乡。”
“陛下,郭氏可是皇爷爷生前便属意的人选。”
“我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让她入宫侍奉陛下,贵妃此举,又是安的什么心?”
此时,胡善祥已顺势半伏在了朱瞻基的膝头,微微仰起那张清丽而委屈的脸庞。
“‘寝兴夙夜,惟职爱君’。”她再次轻柔地重复了一遍。
“既然贵妃如今的满颗心都扑在了太子身上,无暇顾及陛下,那我自然要为陛下挑选几个可心的人来御前侍奉。”
“至于贵妃,我自会派人督促她,让她好好重温几遍《内训》。”
从何而起?
自然是从她胡善祥刻意的窃窃私语中挑拨而起的。
只是这种违逆祖制的话,张太后断然不敢当着皇帝儿子的面亲口提出来。
也不知张太后有没有暗示孙氏呢?
“不过,我借口筹备妹妹的婚事,暂时将这事儿给含混打岔搪塞过去了。”
胡善祥仰起头,看着朱瞻基变幻莫测的神色,抛出了最终的交易筹码:
“爷,咱们夫妻的日子还长着呢。”
“郭氏入宫在即。”
“若是母后将来不允郭氏的册封,陛下不如……就借着襄王祝寿这桩事,去跟母后好好商量商量?”
用阻拦襄王入京的筹码,去换张太后捏着鼻子认下郭氏的妃位!
朱瞻基半眯起那双锐利狭长的眼眸,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了胡善祥纤巧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我的好皇后,”朱瞻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危险的兴味与难以掩饰的赞赏,
“你真是……聪明了太多。”
良久,他松开手,语气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郭氏册封的事,先瞧瞧她的子嗣运道再说吧。”
“至于记名的事儿……外廷自会商讨看看。”
殿内重归寂静。
胡善祥垂下眼帘,将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掩了下去。
自”易后”之议兴起以来,这是朱瞻基第一次,没有当面驳回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