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遵命。”文秀领着千恩万谢的两位大太监,退出了正殿。
殿内重新归于宁静。
胡善祥缓缓靠向椅背,方才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如今后宫处处都要用银子。
她那点私房,得留在真正紧要的地方,自然不能见人便赏金赐银。
倒不如赐一盏热茶、几样点心,给这些终日在宫里奔波的内侍一个名正言顺歇脚喘息的机会。
有时候,这份体面,比几两银子更容易收拢人心。
毕竟,在这深宫里当差的人,谁不盼着能偷得半刻清闲?
只是,她也没想到。
侯鱼这一步棋,竟会走得这样顺利,直接落到了乾清宫御前。
她也是试试看,这些小火者有没有自己路子。
侯鱼真是个聪明人。
懂得借势,也懂得审时度势。
借着自己赐下的图样,既献了手艺,又没有独揽功劳。
至少,在朱瞻基面前,他没有隐瞒笼子出自她之手
这一点,便足够了。
这么看来,这底下的小火者们,一个个也并非等闲之辈,自有其攀龙附凤的门路。
这内廷的暗网,倒是要重新度量一番了。
她如今这中宫之位,说到底依然是如履薄冰。
若能有一个承过自己恩情、又懂得权衡利弊的人留在乾清宫御前,终究不是坏事。
而且最主要他能揣摩上意,投合朱瞻基的玩心。
至于侯鱼将来……
究竟会成为替她破局的一柄利刃,还是反噬其主的一支暗箭。
那便留待日后,再慢慢看吧。
胡善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人心这种东西,
从来都急不得。
只要棋落下了,终有见分晓的一天。
刚退出正殿的门槛,迎面便灌来一阵料峭的寒风。
金英与孟继正被文秀引着往倒座房走,两人脚下发急,连连拱手推辞。
金英堆着满脸赔笑道:“文秀姑姑,娘娘的好意咱们心领了。”
“只是皇爷那边还等着复命,咱家心里惦记着差事,这茶……今日就不喝了罢。”
文秀是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嘴皮子向来利索。
她身子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虚挡了半步,笑盈盈地劝道:“金公公可别这般着急呀。”
“您且算算,从咱们坤宁宫往前走,穿个夹道便是乾清宫,拢共也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
她用目光扫了一眼金英手中护着的图样,继续道,
“这促织笼的图样,可是娘娘废了不少心思、一笔一划刚添补完的。”
“两位公公也是来得巧,若是早来半个时辰,只怕还得在外头干冻着等娘娘画完呢。”
“左右耽搁不了多久,不如先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好再回乾清宫复命。”
说到此处,文秀嘴角的笑意忽地一收,话锋陡转。
她微微垂下眼帘,眉眼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凄楚与哀切。
“更何况……这以后呀,公公们就是想在坤宁宫喝咱们娘娘赏的这口热茶,都不一定能喝得着了。”
“便是我,将来还不知被打发到哪个偏院去,说不得……往后再想见两位公公,都难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能在御前行走多年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思玲珑之辈。
近来前朝后宫关于易后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金英与孟继心中都跟明镜一般,自然听得出,文秀这一番话,看似伤怀,实则是在借机试探皇上的心意。
金英城府极深,只垂着眼,神色不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倒是孟继为人稍显圆滑,赶紧打了个哈哈,笑着将这诛心的话头给囫囵圆了过去:
“哎呦,姑姑这话是怎么说的!”
“娘娘是天下之母,自然是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坤宁宫里,还能去哪儿?姑姑快别多心了。”
听了这句逢迎的场面话,金英意味深长地斜睨了孟继一眼,却也默契地没有出声。
两人半推半就间,顺水推舟地随着文秀掀帘进了偏房。
屋内的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早有机灵的小火者奉上热气氤氲的香茗,又摆了几碟精巧细致的宫廷茶点,桌案收拾得一丝不乱。
文秀收起方才那点黯然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得体的模样,抬手含笑一引。
“两位公公,外头风寒,快请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