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心里清楚这侯鱼是坤宁宫里扫地的火者,朱瞻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将人留在了御前。
要说胡善祥会主动投其所好,挖空心思给他献什么促织笼子,朱瞻基心里是一百个不信的。
恐怕是皇后平日里宽待下人。
这小火者为了感念恩德,故意在御前编排了一套说辞,好往中宫的脸上贴金罢了。
倒是个护主的忠奴。
毕竟,大婚这么多年。
胡善祥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丈夫的,还能不知道?
想当年刚嫁过来时,她也曾有过几分少女的灵动鲜活。
可随着身份一步步抬高,她反倒像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枷锁,愈发被那些女德礼法束缚得严严实实,举止端庄,言行谨慎,再难见半分少年时的鲜活气。
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容得下他这些玩物赏虫的闲情?
朱瞻基下意识摩挲着颌下短须,目光重新落到案头那只精巧绝伦的促织笼上,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与此同时,坤宁宫正殿内。
胡善祥端坐于上首,静静听完孟继与金英二人的禀报,神色始终平静,只微微颔了颔首。
孟继先去了仁寿宫向张太后复命,前脚才踏进坤宁宫,金英后脚便跟了进来。
听完孟继转达的口谕,胡善祥含笑点头,端出了中宫应有的气度。
“陛下体恤后宫,凡关乎圣嗣之事,自然重于一切。”
她顿了顿,又缓缓说道:
“不过,还请孟公公替本宫向陛下带一句话。”
“新选入宫的保母,最好识得几个字,若出身医药之家,那便更妥当了。”
“毕竟保母言传身教,关系着圣嗣日后的品行心性。先前那些人,到底粗疏了些。”
孟继听得连连点头,只觉皇后考虑得极为周全,当即躬身应道:“奴婢定一字不漏转奏陛下。”
一旁的金英见这边交代完毕,这才笑着上前。
“娘娘,还有一桩喜事。”
“您宫里那个叫侯鱼的小火者,因手艺精巧,恰巧入了万岁爷的眼。”
“陛下龙心大悦,已将他调去乾清宫御前听差,特命奴婢前来知会娘娘。”
胡善祥闻言,只轻轻拨了拨茶盏中的浮叶,神色不见半点波澜。
“能得圣上青眼,是他的造化。”
“只是,我先前倒交代了他一件差事。”
她抬眸望向金英。
“不知那孩子,可曾向陛下说明?”
金英立刻笑着接道:
“娘娘说的,可是万岁爷万寿节寿礼一事?”
胡善祥轻轻一笑。
“原来金伴伴也知道了。”
“坤宁宫里那么多人,也就数他那双手最巧。”
“我便想着,让他试着编几只促织笼子。”
“只是前头送来的几件,总觉得还差了几分火候。”
说着,她轻轻放下茶盏。
“不过,如今既去了御前,倒也正好。”
“那笼子的图样,我早已替他改好了。”
“不过还有几处尺寸略有出入,我都用朱笔细细标注过。”
“劳烦金伴伴替本宫带回去,交给侯鱼,也免得他来回奔波。”
话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只是我倒有些好奇。”
“侯鱼这点私底下的小手艺,又是如何传到陛下耳中的?”
金英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答道:“也是这小子的运道。”
“范弘手底下一个小火者恰好与侯鱼同住一屋。”
夜里见他掌灯熬油地打磨这物件,觉得实在精巧别致,便当奇闻说给了范弘听。”
“范弘是个识货的,过眼一看确是好东西,这便借机献到了万岁爷跟前。”
“原来如此,这果然是他的造化。”胡善祥淡淡叹了一句。
此时,文秀双手托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出来。
托盘正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图样。
“金公公,这便是娘娘方才说的那份图样。”文秀轻声细语地将托盘递了过去。
金英双手接过,恭敬地抬头看向胡善祥。
“这图样,就劳烦金伴伴跑一趟了。”胡善祥笑意盈盈。
“奴婢不敢。”
“奴婢这便回乾清宫,向万岁爷复命。”金英恭敬地回复道。
胡善祥点点头,吩咐道:“文秀,你替我送送两位公公。”
“外头天寒,再领两位公公去倒座房坐坐,喝口热茶,吃些点心,暖暖身子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