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孙家,好一个孙忠,当真是好手段!
只可惜,这手段虽然看似高明,在真正的法纪面前,却低级得近乎愚蠢。
汉府护卫韦指挥使,那是参与汉王朱高煦谋逆的坐法逆党!
全家获罪没为奴隶,那是天子法度。
孙家就算再怎么深受隆恩,怎么敢如此公然地偷梁换柱、挑衅国法?
这件事情,到底是孙氏一族私底下的自作主张,还是朱瞻基在背后默许授意的?
想到这里,胡善祥的心头沉了下去。
难怪史书上只称这一朝为“仁宣之治”,而非如永乐朝那般被称为“盛世”。
天子纵容宠妃外戚至此,法纪荡然,纲常败坏,这分明就是乱政的征兆!
“母后,依儿媳之见,此事万万使得不得!”胡善祥收敛了方才的温顺微笑,面色瞬间变得严峻而愤慨。
张太后见她变脸如此之快,不由得愣住了,满眼的不解。
“母后,汉府护卫韦指挥使是谋逆的叛贼!”胡善祥直视着张太后,声音清脆决绝,响彻偏殿,
“当年汉庶人起兵造反,韦指挥全家获罪,乃是罪有应得!”
“陛下隆恩浩荡,念在天理人情上,没有将他的妻女送入教坊司受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后来将她们赐给孙家为奴,本意也是为了让孙家代为教化这些不忠君父的逆党后代!”
“孙家怎能凭着一句轻飘飘的‘故家子’,就擅自磨灭她父亲意图颠覆大明社稷的谋逆大罪?!”
张太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胡善祥身上散发出的正气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母后,董夫人有怜贫恤弱之心,本是善念。”
胡善祥神色凌然,步步紧逼。
“可善念若越过了国法,便未必还是善事。”
“汉府逆党获罪为奴,乃朝廷明正典刑。”
“今日若因一句‘故家子’,便能恢复体面,配与朝廷武官。”
“那明日是不是人人都能托庇于权贵之家,以私恩废国法?”
“母后,臣妾怕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子。”
“臣妾怕的是法度一开,再难收束。”
“今日能以逆臣之女配指挥使,明日便能以其子弟列京卫。”
“朝廷百官见了会怎么想?”
“天下藩王见了又会怎么想?”
“若人人都觉得谋逆之后尚有退路,那朝廷当年流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胡善祥的言下之意,几乎是在指着孙家的鼻子痛骂:造反的代价既然这么小,那大家干脆都来造反好了
反正只要在外戚家里有几个关系相熟的好友,哭诉几句,转眼就能帮你的子孙后代消灾解难、重获富贵!
“更何况,她竟然还嫁给了一位手握兵权的军官!”胡善祥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与警惕,“这算哪门子的仁厚?”
“母后,逆臣的子女,竟然堂堂正正地嫁给了执掌兵权的朝廷将领,简直是可笑至极,荒唐至极!”
“她若真是诚心悔过、孙家若真是怜悯她,为什么不选择让她嫁给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庶民安稳度日,怎么偏偏挑中了一个前途无量的武官?!”
“董夫人居心何在?”
胡善祥的一番逼问,直震得张太后脸色发白。
“母后,下个月就是太子的册立礼,国本初定。”
“军中将校,掌兵执甲。”
“朝廷选拔东宫侍卫,也多出于勋卫将门。”
“今日此女嫁入将门。”
“明日其子弟便有机会列名军籍。”
“后日是否又能借门荫入宫?”
“万一那罪臣之女怀揣着灭门绝户的仇恨之心,借着夫家的势将仇恨埋在太子身边,朝廷要怎么防?!”
“储君的安全谁来保证?!”
说到此处,胡善祥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噗通一声,无比决绝地跪倒在张太后的面前:
“儿媳恳请母后,即刻下旨阻止这场荒唐的婚事!”
“谋逆者的女儿,绝不可以如此轻易地从良!”
“汉庶人起兵作乱之事至今还不到两年,血迹未干,谁能确保此女心中已无不臣之心?!”
张太后定定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胡善祥,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
她震惊于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儿媳,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政治机敏与远见。
胡善祥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扣下的每一条大罪,都精准地踩在大明的律法铁条上,她哪怕身为太后,竟然也找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谋逆,从来都是触及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董氏将那婢女嫁人,本想着在勋贵圈子里静悄悄地办了,搏一个“仁厚”的义气美名。
甚至为了邀功,董氏还特意把这当成一件大善事,说给了张太后的母亲听。
彭城伯夫人又颠颠地进宫,当成闲话学给了张太后。
张太后刚才为了在儿媳面前自谦,这才顺口提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