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侧伺候的宫女低眉顺眼地端上茶具,在两人面前一一斟满。
殿内顿时茶香袅袅,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袅袅水雾中消散了大半。
张太后轻抿了一口热茶,面色彻底松缓下来:“放那些年老的女官和宫女回家荣养,确是一桩积德的善政。”
“这全赖母后平日里的仁德教化。”胡善祥温顺地接话,语气真挚,
“随着这些识文断字的女秀才们解职回乡,母后的至仁至慈之名,定会传遍大明江山。”
张太后听罢,眼里终于浮起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嘴上却自谦道:“这都是仁孝文皇后当年的教诲,我哪里敢居功。”
“母后太过自谦了。无论是宗庙里的先祖太后,还是您,都是儿媳此生学习的榜样。”胡善祥的称赞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母后当年侍奉皇祖考与皇祖妣,事事周到细致,您的孝道本就该被大明万世传唱。”
“更何况,当年您辅佐皇考监国,那更是皇祖妣在《内训》中所赞誉的‘哲后’,这才是真正母仪天下的风范。”
“身为您的儿媳,儿媳在坤宁宫日日自省,唯恐行差踏错,污了母后的盛名。”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挠在了张太后的心坎上。
她这一生,最自负的便是自己上孝翁姑、下赞夫君的妇德,她自认大明历代名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张太后被捧得通体舒泰,面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摆着手连声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胡善祥见火候已到,眼神微动,状似情不自禁地脱口吟道,
“白首宫人出禁闱,故园今日得重归。皆言圣母恩深重,一路春风满旧扉。”
此言一出,一旁侍奉的六局女官眼睛一亮,忍不住上前一步插话赞道:“老娘娘,这诗虽不事雕琢,却最难得一个真字。”
张太后此时沉浸在喜悦中,非但没有责怪女官的失仪插嘴。
反而偏过头去,有些好奇地问道:“我是个粗人,虽跟着读了几本书,却不精通这些诗词。”
“细妹,你且说说,皇后这诗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这位接话的侍奉女官姓田,名细妹,是仁寿宫的掌记女官。
永乐年间,因文才被举荐入宫。
历经三朝。
平素里,她专门负责侍奉张太后读书识字,是比较受恩宠。
田细妹轻念了一遍,笑意盈盈的说道,“老娘娘,皇后娘娘这首诗写得巧呢。”
“我听着倒顺耳,只是不大懂其中意思,你说来听听。”张太后笑道。
田细妹恭敬地福了福身。
“前两句说的是那些在宫中服侍了大半辈子的老宫人,如今年老出宫,终于能够回到故乡,与亲人团聚。”
张太后点了点头,“这我听出来了。”
田细妹笑意更深,“妙处却在后两句。”
“娘娘说,那些宫人一路返乡,人人都在称颂老娘娘的恩德。”
“她们回到家中以后,乡邻亲友问起为何能够归家荣养,自然会说起是老娘娘体恤她们年迈,开恩放还。”
“如此一来,老娘娘的仁德便随着这些宫人传到千家万户去了。”
张太后听得眉开眼笑。
“原来是这个意思。”
田细妹又笑道:
“尤其最后一句‘一路春风满旧扉’,最是贴切。”
“宫人们归乡时,心中感念老娘娘恩德,纵是寻常乡间小路,只怕都觉得春风和暖。”
“待她们推开多年未归的家门,看见亲人团聚,更会时时念着老娘娘的恩情。”
“所以这春风看似写景,实则写的是老娘娘的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