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张太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胡善祥面前彻底撕下那层慈和宽厚的伪装。
她手中常年捻着的那串沉香佛珠,此刻拨动得飞快。
珠子彼此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泄露出主人难以压抑的震怒。
那张素来雍容和缓的面庞,此刻因下颌紧绷而显得异常凌厉,嘴角更是死死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也是胡善祥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也有如此狰狞失态的一面。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丝好笑。
还有一种隐秘而畅快的报复之感。
张太后素日里总爱做出宽仁慈悲的模样,实则却用那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点点将原主磋磨得心神俱疲,终日活在自疑自责之中。
原主的心气,早已被消磨殆尽。
甚至真的把孙氏当姐姐看。
太可笑了。
把情敌当姐妹看。
闻所未闻。
而给原主造成这种解离的源头就是张太后。
张太后自己当年在东宫受尽郭氏的气,如今位居太后,却又冷眼旁观,暗中纵容孙贵妃,让自己的儿媳再受一遍同样的煎熬。
当年仁孝文皇后那般真心实意地维护张氏,真真是错付了。
原主没有一个好婆婆啊!
胡善祥不得不再次感慨。
胡善祥就那么静静站着,微微垂首,仪态依旧端庄规矩。
可偏偏有根傲骨立在那里,不肯弯折半分。
“皇后,你可知错?”张太后的声音冷硬如铁,再无往日里那份亲昵儿。
“儿媳愚钝,还请母后明示。”胡善祥并未如张太后预料的那般惶恐跪地请罪。
她的身板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得理直气壮。
“女官采选是怎么回事?!”
“女官之事,儿媳哪里懂得?”胡善祥抬起头,满脸无辜地迎向太后锐利的目光,
“此事难道不是母后您早前下过的口谕吗?儿媳见六局递上来的表文合乎您的旨意,这才盖了中宫的宝印呀。”
张太后死死地盯着她,捏着佛珠的手指骨节泛白,一言不发。
胡善祥见状,微微低头,语气越发恭顺,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内廷大大小小的事务,儿媳向来是让六局的大人们先向母后禀告裁决的。”
“凡事皆以母后的意思为先。”
“儿媳自从去年小产后缠绵病榻,近日身子才见了大好。”
“许是太久未曾亲理后宫实务,脑子转得慢了,竟误解了母后的意思。”
她直视着张太后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补上了致命一击:“若是儿媳做错了,还请母后责罚教诲,绝不敢再犯。”
“只是……这次放年迈的女官还家、并重新采选良家子的折子,内宫监已经呈交司礼监,司礼监已奉御前批答,此事业已定下了。”
胡善祥自然是不可能认下这口黑锅的。
是她暗中推波助澜又如何?
明面上的每一道程序,都走得清清白白,合乎规制。
听到“御前已经批答”,张太后胸中的怒火愈发炽盛。
她之所以对“郭氏”二字如此敏感震怒,原因很简单。
她讨厌姓郭的。
当年先帝还是太子时,偏宠郭氏,多冷落她。
郭氏得宠后,竟大着胆子将自己小了很多岁的从妹郭爱也弄进了东宫。
想要安排给太孙,也不怕乱了辈分!
而娘家为了替她分忧,同样向东宫举荐了孙氏。
起初不过是留在张氏身边服侍而已。
太宗皇帝对此一直态度暧昧。
张家一度以为得了默许。
可五六年间,始终不曾有过名分。
太宗皇帝何等人物。
若当真有意,岂会拖上五六年?
到了永乐十二年,她那时候便知道。
太宗不点头。
不是忘了。
是不愿。
是从未同意娘家的举荐。
为此,她娘十分不高兴,经常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