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抱怨什么?
这大明的皇帝是朱家的,又不是她张家的,什么事儿还能以她的喜好为先吗?
但最终还是她做主让孙氏服侍了朱瞻基。
那时候太宗皇帝虽知情,却始终不曾给过名分。
直到后来太宗驾崩,此事方才再无人能够阻拦。
谁也不曾想到,后来竟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可说到底,又能全怪孙氏吗?
若胡氏早早生下嫡子,坐稳中宫之位。
若皇帝对她有半分割舍不下。
又岂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终究还是她自己不争气。
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办法摆到台面上说得太透。
她绝不愿再看见一个郭氏女出现在她儿子身边。
“那具体去民间采选的人,都是谁指派的?”张太后强压怒火质问,“这么大的事,怎么就没一个人来向我透个口风?”
“此事似乎是司礼监的中官们和礼部的官员们在办。”胡善祥对答如流,“当初儿媳拟的表文上,只写了恩准年长的女官出宫荣养。”
“至于补入宫中的新人,按照祖宗规矩,自有礼部会同中官查访良家女子,以备内廷选用。”
“儿媳身居深宫,岂敢越俎代庖?”
话说到这份上,张太后算是看清了。
这件事,在明面上确实怪不到胡善祥头上。
知子莫若母。
皇帝是个什么心思她最清楚。
只怕皇上早就起了这等风流心思,如今不过是借着中宫的呈文顺水推舟罢了。
更何况,一旦涉及宫人采选,那就是外朝的差事。
她这个太后若是再强行插手阻拦,便难免落下干预朝政的话柄。
张太后神色复杂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儿媳。
站姿依旧规矩。
甚至连低头时鬓角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和从前一般无二。
可怎么……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截然不同了?
恍惚间,张太后竟在胡善祥的身上,看到了当年她的婆婆仁孝文皇后的几分影子。
靖难之役前夕,徐王妃在北平接下建文帝削藩圣旨时,也是这般看似恭顺地站着。
看似恭顺平静。
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坚定。
张太后对胡善祥的感情极其复杂。
她不是瞎子。
她深知自己娘家的贪得无厌,也清楚孙氏觊觎后位的勃勃野心。
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对。
可她偏偏选择了袖手旁观。
说到底,张家才是她在前朝立足的根基。
而且他儿子很看好孙忠。
儿子偏宠孙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孙忠的倚重
但皇后的娘家一直不得皇帝的青眼。
而且她娘家鼎力支持孙家和孙氏。
若为了一个毫无外戚助力的儿媳与娘家反目,将来她这个太后在朝中又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当初她便觉得,皇后不该那么早提出册立太子。
国本固然安定了。
可皇帝的心病去了。
她张太后自己的心病,却还在,甚至更重了。
而且皇后自己也有了心病。
做女人何苦那么贤德呢?
这点她自愧不如。
“罢了,是我年纪大了,会错意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的凌厉瞬间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妥协,疲惫地摆了摆手,重新换上了那副慈祥的面孔,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媳妇站了这许久也该累了,过来坐罢,陪我说说话。”
“谢母后。”胡善祥立时露出一抹温顺的笑意,依言走上前去。
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