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軏估摸着长兄下值的时间,也没乘轿子,就那么信步溜达着往英国公府走去。
正巧在偏门,遇上了刚下轿的长兄张辅。
张辅抬眼看了看这个弟弟,见他面色红润,眉眼间甚至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气,不由得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一路走过来的?”
张軏笑着点点头:“这点距离,咱们做武将的权当是舒展筋骨了。”
张辅微微颔首:“武将自当如此,不可贪图安逸。”
兄弟二人就这么并肩迈入了府邸。张辅与弟弟们分家其实没几年,骨子里的手足情分依旧深厚。
两人沿着游廊往里走,张辅瞥了他一眼,问道:“特意寻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看你满面红光的,莫非府上有什么喜事?”
“方才宫里有中官来传旨,”张軏压低了声音,“说是看中了你的小侄女,要选她入宫做女官。”
张辅脚下猛地一顿,停在原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小弟弟:“你这话可当真?”
“自然是真的。”张軏知道长兄为何生疑,这种事太反常了,“传旨的人已经走了,但宫里还特意留了一位女官在我府中,说是教导规矩。”
张辅没有立刻作声,只是缓缓伸手捋了捋胡须,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两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径直进了书房。
张辅一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房门紧闭。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弟弟坐下,张軏也没客气,撩起衣摆坐了。
“中官原话是说,你小侄女贤名远播,是宫里的太监和女官们联名向太后和皇上举荐的。”张軏端起茶盏,却没喝。
张辅抿了一口茶,依旧沉默不语。
作为历经多朝的顶级勋贵,他太清楚这种冠冕堂皇的托辞背后,必定藏着极深的政治算计。
“但那个留在府里的女官,私底下却托我给你带句话。”张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长兄,
“她说,你掺和立储之事还是不要太深了,毕竟你已经是位极人臣,走到了尽头。”
“难不成……张家还有什么不该有的野望吗?”
砰!
听到这句诛心之言,张辅重重地将手中的粉彩茶杯顿在楠木桌上,胸口一阵起伏,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咬着牙问:“她还说什么?”
“她说,与其把宝押在别人身上,帮别人挣命,不如让张家的女儿入宫,帮张家自己拼一把。”张軏稍稍改动了王女官的原话。
这话里明显夹带了他自己的私心,将一句含蓄的拉拢,直接变成了赤裸裸的煽动。
张辅虽是个纯粹的武将,但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能是个傻子?
他一眼就看穿了弟弟的心思,冷哼了一声:“看来,你是极力赞成你那小闺女入宫去蹚这趟浑水了。”
张軏索性不藏着掖着了,直截了当地摊牌:“哥哥,咱们张家想要长保富贵,终究还是得和皇家结下血缘才稳妥!”
“你看看如今的太后娘家,徐家那是开国第一功臣咱们比不得,可那个张家凭什么能爬到咱们头上?”
说到激愤处,张軏想拍桌子,临了又生生忍住,指骨捏得发白:“咱们家连续送了两代人进宫,太宗朝一回,先帝朝又一回,皆是无宠而终。”
“但我就是不甘心!我原以为张家从今往后在内廷都没戏了,可哥哥,这次若是抓不住这从天而降的机会,咱们恐怕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张辅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前阵子你带头上表,支持张太后和孙贵妃,力请立孙氏之子为太子。”
“哥哥,当初陛下可是先暗示了大学士们和定国公,大学士和定国公滑得像泥鳅,根本没应承。”
“最后这出头鸟,偏偏落在了你头上!”
这句话简直戳中了张辅的肺管子,惹得他再度发出一声长叹。
他堂堂大明军方第一人,去插手废立储君这种文官和外戚才干的龌龊事,难道不是为了保住手里的兵权吗?
武将提议立国本,传出去多难听,仿佛他有拥兵自重的不臣之心一般,只能用这种自降身份的方式来向新皇表忠心。
“哥哥,现在交趾也弃了,汉庶人也伏诛了,天下太平了。”张軏自然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憋屈,继续加码劝道,
“我觉得咱们绝不能把宝全押在孙氏那一处。太后和孙家,真能给咱们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