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家前两代人,好歹是直接入宫封妃,就算没有圣宠,好歹也占个正经名分。”张辅眉头紧锁,顾虑重重,
“可如今是以‘女官’的名义进去。万一没成事,白白蹉跎了青春岁月,你那小侄女的下半辈子又该怎么办?”
张辅顿了顿,声音变得冷冽:“就算成了,若是生不出皇子,又当如何?”
“孙家那位贵妃,可不是如今这位宽厚的胡皇后。她那手段,和宫里那位简直如出一辙的狠辣!”
“当年先帝龙驭宾天时,若不是我在前朝手握重兵、立下拥立当今陛下的汗马功劳,让她们多少顾忌着我的三分薄面,你以为你的大侄女能逃得过和郭贵妃一样被逼殉葬的凄惨下场吗?”
这话里话外的血腥气,让书房内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张辅打心眼里不看好这步险棋。
“哥哥!王通在交趾战败了,朝廷彻底放弃了安南;汉庶人也死了。这天下,是真的太平了!”张軏没有退缩,反而倾身向前,死死盯着张辅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武将都怕的典故,
“杯酒释兵权!”
他看着长兄骤然收缩的瞳孔,步步紧逼:“古往今来,天下太平之后,所有手握重兵的武将都要经历这一遭。”
“哥哥,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咱们英国公府的后人,就像如今那些被圈养的宗室藩王一样,被一点点夺权、彻底边缘化吗?”
“你想想交趾!”张軏抛出了杀手锏,“当年是你打下的交趾,你是最熟悉那里地形战法的人。”
“可当初平叛,领兵的人为什么会是王通,而不是你?!你想过没有?!”
这番话字字诛心。
是啊,张辅与如今的陛下的交集实在太少了。
他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都是跟在太宗文皇帝身后南征北战。
而王通与当今陛下的关系却截然不同,王通是陛下当年还在太孙、太子时期的东宫旧臣班底。
所以,当新皇需要挑选将领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军功时,张辅这个“先帝旧臣”,根本就不是首选。
“王通和孙忠的关系极好。”张辅沉默良久,突然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不,应该说,孙忠和朝中这些勋贵武将的关系都极好,哪怕是我,平时见了他也是有说有笑,相处甚欢。”
他重新审视起眼前的政治棋局,摇了摇头:“中宫想要借我们的手来改变死局,恐怕极难。”
“太子已立,国本初定。就算现在争夺正宫的名分,中宫也未必能占到什么优势。”
“若是她输了,借着她的路子进宫的小侄女,岂不是要任由孙氏揉捏?”张辅捋着胡须,又提出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况且,宫里现在还有你的大侄女在。”
“虽然分属不同宫院,但这姑侄同侍天家的辈分伦理,一旦被御史言官咬住,如何是好?”
“传旨的内侍特意点明了,这事儿是经过太后和皇上点头同意的。”张軏赶紧打消他的顾虑。
有了这道护身符,辈分伦理便不再是阻碍。
张辅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野心勃勃的弟弟,终于松了口:“既然圣意如此,那确实可以一试。”
“当今陛下生性风流,偏爱有文采的女子。孙家那位贵妃据说就是饱读诗书,才能与陛下红袖添香、四处游玩。”
提到孙家,张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是自嘲的艳羡:“孙忠曾亲口对我说过,他在与其他勋贵交往时,向来极其自诩自己是个‘文人’,但又能附小做低。”
“说实话,老夫真没看出他肚子里有多少治国安邦的真才实学,但他揣摩圣意、把握人心的手段,实在是高明到了极点!”
“陛下硬是被他哄得死心塌地,甚至特意赐了他一个‘忠’字作为名讳。”
说到这里,这位曾为大明江山流尽血汗的铁血国公,发自肺腑地问出了一句满含苍凉的疑问:
“被天子赐名为‘忠’……”
“他一个靠送女儿入宫的外戚,到底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凭什么能让陛下觉得,他比我们这些沙场搏命的将士,还要忠心耿耿呢?”
日日能见到陛下的长兄想不明白。
而一年见不到皇帝几回的张軏,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同样给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