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偏殿内,地龙烧得暖和,却驱不散胡善祥心底的寒意。
她半倚在罗汉床上,目光从手中的《宋史后妃传》上移开,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
书中那些无宠又无权的皇后,在这深宫巨浪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如今,她能依靠的,唯有虚无缥缈的舆论与外廷文官那点残存的“道义”。
至于勋贵那边,她抛出英国公侄女这块探路石,也不知能不能在那铁板一块的利益网中砸出一丝裂隙。
她最怕的,便是文官集团最终与皇上达成某种政治妥协,将她彻底作为弃子。
内廷之中,宦官与女官的能力着实有限,她的手根本插不进司礼监的核心。
更何况,太监王景弘奉命南下南京,对她而言无异于失去了一大助力。
胡善祥垂眸,看了一眼跪在下方奉茶、身子微微发颤的小火者,烦躁地将手里的书卷搁在案上:“文秀,带这小猴儿下去,赏杯热茶吃点点心暖暖身子吧。”
她本想去拉拢先帝的心腹太监杨英,可原主与此人统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毫无交情可言。
想到此处,胡善祥暗自咬牙,都怪朱高炽!
若非他手里的赏赐和漏斗一样,给内阁提了品级,又给张太后的娘家封了伯爵。
张家何至于像今日这般权势滔天?
本身就手握实权,竟还赐了世袭的爵位。
可不可笑,天子总想着打破祖宗定下的规矩,却又指望底下的士大夫们礼法纲常。
这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
就是后世那些最高领导也不敢随意休妻?
胡善祥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心绪渐渐平复。
“文秀,你去一趟尚宫局,若胡尚宫得了空,请她过来叙话。”胡善祥顿了顿,又吩咐道,“顺道把李安叫进来。”
“奴婢李安,给娘娘请安。”李安轻手轻脚地迈进殿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伴伴免礼,这殿内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着。”胡善祥重新坐回罗汉床,面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伴伴,你在这深宫之中当差多年,可有什么交好的同乡太监?”
李安面露难色,头压得更低了些:“回娘娘,奴婢在这宫里……并无同乡。”
听到这话,胡善祥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这紫禁城里上万的宦官,你竟说连一个同乡都寻不出?”
“伴伴,你我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近来,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娘娘,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不能说啊。”李安吓得额头冒汗,一脸为难。
“罢了,我也不是要你指名道姓地拉帮结派。”胡善祥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去暗中打点,替我盯紧孙贵妃娘家的动向。”
看着李安惊疑的目光,胡善祥语气平缓却字字珠玑:“昨夜皇爷没有孙氏那里,反而是我这里。”
“但皇爷废后的心思,绝不会因此就轻易作罢。这一切,不过是皇爷的试探。”
李安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当昨夜皇爷临幸是回心转意的天大喜事,哪里想得到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这李安野心有余,谋略却远远不足,难怪当年会被太宗皇帝打发离了御前。
若不点醒他,只怕日后会坏了大事。
“娘娘……”李安迟疑着开口,“奴婢愚钝,实在不解。”
胡善祥耐下性子,缓缓剖析道:“我也是后来才琢磨透的。当初我顺应圣意,上表请赐孙氏金宝,这是皇爷的第一次试探。那时我选了‘贤惠退让’。”
“大概是顾念着结发夫妻的情分,皇爷终究没忍心直接下狠手。于是,这次册立皇长子为太子,便是第二次试探。”
看着李安似懂非懂的神情,胡善祥没有再往深了说。
宫闱机密,点到即止,万一这李安愚钝嘴不严,便是引火烧身。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你切记,务必找机灵的人,死死盯住孙氏娘家的动静。”
“尤其是她父亲孙忠,以及她那长兄孙继宗,他如今在锦衣卫领着闲差,暗地里到底结交了哪些勋贵?”
“这些事,事无巨细,全都要记录在案,报与我。”
“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李安虽然还没完全想通这其中的关窍,但也隐约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正说着,殿门被轻轻叩响:“娘娘,尚宫到了。”
胡善祥递了个眼色,李安立刻躬身退下,打开殿门时,与门外的胡善围互相行了礼。
胡善围跨过门槛,刚要伏身行大礼。
“姐姐何必行此大礼?快坐下吧。”胡善祥半倚在靠枕上,笑着拦住了她,随后偏头对文秀嘱咐道,
“文秀,去小厨房盯着些,午膳的菜式清淡些,切莫放太多油。”
“奴婢遵命。”文秀福了福身,退出大殿时,极有眼色地将殿门严严实实地阖上。
殿内只剩姐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