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直白敲打。

张?被噎得胸口发闷，竟一时找不出话来接。

在皇长子降生前，陛下子嗣空虚。

张?深知，太后偏爱幼子襄王朱瞻墡，若陛下真无所出，太后势必属意幼子继位。

可天子正值壮年，又怎会甘心将帝位拱手让予弟弟？

“兄终弟及”终究只是权宜的幻想，这大明江山，终归是要传给皇子的。

但这张龙椅的继承人，绝不能是从胡氏肚子里爬出来的。

正因如此，张家这些年才会在暗中竭力扶持孙忠一家，为的便是在这场皇嗣之争中，押上最重的一注。

朱瞻基显然不在意舅舅的沉默，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玉环，慢条斯理地抛出下一句：“等太子册封大典过后，我打算明年便让襄王就藩。舅舅觉得如何？”

“藩王大婚后就藩乃是太祖定下的铁律，自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何不妥？”张?斩钉截铁地答道。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突然提这茬，就是忌惮太后溺爱幼子，怕太后从中作梗，拦着不让襄王离京。

“哎，母后向来偏爱襄王，我就怕这母子离别之痛，平白惹得母后伤神劳思。”朱瞻基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忧愁。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切入正题：“说到此事，那日早朝，舅舅想必也听见杨士奇诵读中宫的表文了。舅舅以为，中宫将祁镇过继到名下，此举如何？”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兀。

前一刻还在敲打藩王就藩，后一刻就直接落到了过继皇嗣上。

张?心头警铃大作，此事绝不能让胡氏如愿。

若让中宫得了嫡子之名稳固后位，那张家与孙家多年的谋划岂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陛下，皇长子既已正位东宫，这过继之举实在毫无意义啊。”张?面色一肃，急切道，“况且，当初早建国本也是皇后自己上表求的，如今怎么又翻出过继的说法？臣一介武夫也懂得，自古‘母以子贵’乃是天经地义。”

他这话里藏针，直指皇后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既无子嗣又无圣宠，哪还有资格借着过继来讨价还价？

“更何况，太子生母长久屈居贵妃之位，终非长久之计啊。”张?说到此处，脸上刻意浮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愤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是他自己。

张?的这话，简直是把贵妃的含金量踩在脚下，仿佛大明朝的贵妃之位根本不值一提。

“我看重这唯一的儿子，可中宫那道表文一经外廷宣读，此事确实变得……”朱瞻基故意将话音悬在半空。

张?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瞬间心领神会。

文官集团最重礼法，中宫既有“贤德”之名，又有退让之姿，更何况还出了个过继之法，外廷那帮文臣定然不肯轻易点头废后。

细算起来，胡氏确实是个极为棘手的障碍。

她是太宗文皇帝钦定的皇太孙妃，大明正统的原配嫡妻，入宫多年谨言慎行，除了未能养活皇子，竟挑不出半点错处。

且当年胡氏并非未曾生育，她也曾诞下一位嫡子，只可惜孩子未满周岁便早夭。

太宗心疼嫡曾孙，甚至破例下谕将其附葬于自己的长陵陵区，而非寻常皇室夭折子嗣所葬的金山。

但自那以后，胡氏便只生下两位公主。

在张?看来，这便是天意，这大明后宫的天命，注定要落在张、孙两家的结盟上。

若非祖训严苛、外戚之女不宜再频繁入主中宫，太后与他何须大费周章地从老家挑中远亲孙忠的女儿送进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