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敛去嘴角的笑意,目光直视着胡善围:“姐姐,你可还记得先帝驾崩时的情景?”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事了?”胡善围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在罗汉床上坐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姐姐觉得,彭城伯如今的权势,大不大?”胡善祥张开双手,静静端详着自己那双纤细、仅指尖带着薄茧的手。
“这……”胡善围微微蹙眉,
“外廷的局势我现在看不太真切。但若论底蕴,自然是比不上永乐朝时定国公徐家那般显赫的。”
“是啊。”胡善祥手指缓缓收紧,仿佛想要牢牢抓住些什么,“但太宗皇后徐家那一门双国公的殊荣,恐怕正是如今张家做梦都想攀上的巅峰。”
“娘娘这话是何意?”胡善围神色一凛。
“若非如此,太后为何不肯死保我这个正宫?”胡善祥直起身子,眼神锐利得像刀,
“姐,就像你说的,我是太宗文皇帝钦册的皇太孙妃。”
“我虽未能养活嫡子,但皇上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厌恶到要杀我。”
“他为何不强行废后,非要逼我自己上表退位?”
“这背后,自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峭:“昨日我去孙氏宫中,亲眼瞧见皇爷与孙氏并肩而立,手拉着手。”
“姐姐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应当知道,即便是在太孙府时,他们也从未如此放肆过。”
“荒唐!”胡善围面露愠色,“即便贵为贵妃,按祖宗宫规,后妃也绝不可与陛下并肩携手!这是僭越之罪!”
“所以,是谁给她的底气?是陛下?是刚出生的太子?还是……太后?”胡善祥看着自己长短不一的十指,冷嘲道,
“太后平日里反复教导我要恪守仁孝文皇后编纂的《内训》。可孙氏,真的被张太后要求学习《内训》吗?”
“应当是学过的,但时日绝不如你长。”胡善围回忆道,
“当年太后降下口谕,说太子妃乃未来国母,身份不同于太孙妃时期,需更加严苛地研习《内训》。”
“是啊,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皇爷从太孙府搬进清宁宫之后。”胡善祥语气中透着悲凉的自嘲,那是对原主盲目“贤德”的慨叹,
“皇爷当初被派往南京时,宫中突然传出要嘉奖孙氏的风声,随后便有人暗示我上表请赐。一步退,步步退,直至今日这般田地。”
哪怕是寻常妇人那点微末的忮忌之心,也绝不该同意那种荒唐的逾制之举。
原主的毫无防备,完全是养虎为患。
她占据了这具身体,虽未承袭原主对孙氏的宽容,却生出了一股极端的防备与恨意。
也许,她天生是个恶人。
“你说的不错。”胡善围犹如醍醐灌顶。
若是皇上真打心眼里厌恶胡善祥,绝不会让她数次怀上龙脉。
真正的冷落,恰恰是伴随着东宫宗祧之危而开始的。
就是皇爷登基之后,也多次表达当初被先皇派去南京而感到不满。
“往事不可追,眼下的节骨眼,决不能再行差踏错半步。”胡善祥目光灼灼地看向姐姐,
“姐姐在尚宫局多年,可认识那些恩典放良归家,或是在勋贵府中做教习的旧日女官?”
“倒是有几个信得过的。”
“设法找最稳妥的人,替我给英国公张辅递句话。”胡善祥声音极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这般不遗余力地暗中帮衬孙忠,到底是为国,还是为私?”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劝他切莫在立储与后宫之事上太过积极。”
“他已是勋贵之首,位极人臣,再往前跨一步,小心落得个被褫夺兵权的‘富贵闲人’下场!”
胡善围深吸了一口气:“好,此事我回去便暗中筹划。”
“动作要快,时局不等人。”胡善祥紧接着嘱咐,
“还有一事,你设法查查张家与孙家是否在暗中结盟,两家可有什么明面上或暗地里的姻亲往来。”
“最好能派个机灵的眼线,死死盯住这两家。”
“这事恐怕有些棘手。内廷向外递消息,女官终究不如太监们行事便利。”胡善围面露难色,
“只能花重金去打通关节了。要不……还是送信给父亲和兄长……”
“找他们作甚?”胡善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道,
“让他们老老实实呆在原处别惹祸便是帮忙了!”
“就说兄长,当年在太孙府与皇上混了那么些时日,竟连半分过命的交情都没能套出来,指望他们有什么用?”
胡善围苦笑着点了点头。
“行了,时辰不早了。”胡善祥收敛了满身的锋芒,换上了一副家常的面孔,
“姐姐既然来了,便留在坤宁宫,与我一同用了午膳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