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仁寿宫,胡善祥坐进凤舆,身体软软地靠在隐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复盘着方才的一切,做的是最坏的打算,可朱瞻基昨夜到今晨的态度,却像是一团突如其来的迷雾,彻底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她半眯着眼,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个男人到底是何意?
是真心转意,还是又一个精心挖掘的陷阱?
总不至于是因为之前那番抵死缠绵且大胆勾引的手段,便真教这位见惯了温柔乡的帝王就此臣服、念念不忘?
若真是如此,那这种近乎原始行为的胜利,只会让她觉得失望和恶心。
到底是为了什么?
胡善祥脑中飞速运转。
在大明朝,朱元璋定下祖训,从第三代起,后妃多选自民间或底层官吏,为的就是杜绝外戚干政。
按理说,在这紫禁城里,外戚是最不值一提的势力。
可孙氏不同,她虽出身微末,背后却站着张太后娘家的影子。
孙氏的父亲孙忠,更是个长袖善舞的主,私下里与勋贵们往来频密。
勋贵,勋贵,勋贵……
胡善祥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些勋贵集团在这皇权的博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一路上,凤舆行走在帝后专用的御道上,静谧无声。
自从她入主坤宁宫,与那些莺莺燕燕极少打照面,唯独那位孙贵妃,从前总是“恭顺”地来请安,原主还曾多次体恤她无需多礼。
可讽刺的是,自从她上表提议将太子过继名下后,孙氏竟一次都没露过面。
所谓恭顺,不过是权力的面具罢了。
“娘娘,该下轿了。”文秀在轿帘外轻声提醒。
胡善祥收回思绪,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文秀的腕上,优雅地跨下凤舆。
她站定脚步,看了一眼那些抬轿的宫女子,转头对随侍的太监李安吩咐道:“李安,去取些精巧的点心赏给这些姑娘们。忙活了一早,也是辛苦。”
在大明后宫,凤舆多由力气大的壮健女子抬行。
这些女子若在沙场,或许是不输男儿的好手,可在这深宫里,她们却是最底层的力工,吃不饱饭、受人排挤是常态。
听到皇后的赏赐,一众宫女子受宠若惊,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奴婢叩谢娘娘隆恩!”
胡善祥看着她们,并无高高在上的威严,反而带着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和:“你们不容易,这天寒地冻的,且去歇一歇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起身。
一旁的李安看着这一幕,眼眶也不自觉地有些微微发热。
他敏锐地察觉到,从前的皇后端庄却死板,如今的她,却学会了如何将恩情细细碎碎地撒进人的心里。
哪怕是一份点心、一句体恤,对他们这些游走在刀尖上的宫人来说,也是足以卖命的暖意。
“领了娘娘的赏,便把差事当得更精细些!”李安转头看向那些宫女子,尖细的嗓音里带了几分严厉的警告。
宫女子们连连点头作辑,“谢谢公公教诲。”
此时的坤宁宫正殿显得有些空旷。
永清一早起来没见到母后,已由女官领着去与顺德一同听课了。
胡善祥坐回宝座,看着身旁有些局促的文秀,破天荒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侧的锦杌上。
“姐姐那边,可有什么话传来?”胡善祥轻声问道。
文秀显然还没适应这种亲昵,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