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天际透着一层灰蒙蒙的蟹壳青,残月已隐,只余一缕黯淡的晨光撕裂夜色。
仁寿宫外,老资历的李嬷嬷早已领着一众宫人,提着风灯候在阶下。
自皇太子册立以来,帝后二人并肩来仁寿宫请安,这还是头一遭。
李嬷嬷面上波澜不惊,倒是底下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忍不住偷偷抬眼,东张西望。
“爷,老娘娘正盼着您一同用膳呢。”李嬷嬷迎上前,微微福身,语气里透着一种寻常宫人不敢有的亲昵。
这份亲昵,胡善祥从未体味过。
不过这也难怪,朱瞻基八九岁前一直养在朱棣与徐皇后膝下,这位李嬷嬷便是张太后与儿子之间传递母子亲情的桥梁,常年往返于东宫与坤宁宫之间,极受朱瞻基敬重。
按常理,李嬷嬷向来是陪在太后身畔等候,极少亲自到宫门外迎候。
今日这般破例,想必是听闻了昨夜的动静。
朱瞻基显然习惯了这份亲厚,淡淡点了点头,便大步跨入殿门。
胡善祥深知自己这个“无宠皇后”的处境,按理该对这位太后跟前的红人多加拉拢,但面上却拿捏着正宫的端庄,恰到好处地温言道:
“嬷嬷辛苦了,昨夜母后睡得可还安稳?”
朱瞻基步子迈得大,胡善祥便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始终与他保持着微微并肩的距离。
李嬷嬷跟在帝后身侧,含笑回话:“昨夜听闻陛下留宿坤宁宫,娘娘心中十分欣慰,连觉都睡得沉些。”
这话回得极为圆滑,却又暗藏机锋。
胡善祥唇角微勾,四两拨千斤地应下:“母后凤体康健,便是做儿媳的最大喜事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步入仁寿宫正殿。
张太后今日仅绾了个家常的?髻,未戴繁复的头面。
这随意的妆发反而衬得她面容有些圆阔,加上嘴角微微下压,平白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严肃。
直到看见朱瞻基跨进门槛,那张紧绷的脸上才终于漾开一抹慈和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胡善祥的错觉,她总觉得张太后今日扫过自己的目光,远不如往日那般和善,反倒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锐。
帝后二人齐齐见礼后,默契地一左一右扶住正欲起身的张太后,将她迎至膳桌前。
待看清桌上的早膳,胡善祥暗自心惊。
大清早的膳食竟毫无清淡可言,鸡鸭鱼肉堆叠如山,荤腥满桌。
老朱家的御膳固然丰盛,但这未免也太过油腻了。
胡善祥在心里盘算着,朱高炽那般天生肥胖的体质,极有可能是有什么遗传病。
若顿顿都是这种吃法,好人也不可能长寿?
“行了,都是自家人,坐下用膳吧。”张太后语气平淡地赐了座。
宫女上前布菜,张太后要了一碗白粥,朱瞻基点了一碗软糯的香米饭。
至于胡善祥,她本想寻些粗粮饽饽来吃,但在太后面前哪有她破例的份儿,只能按捺下心思,跟着要了一碗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