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盈盈的泪水在眼底打转,似落非落,将一个委屈至极却又强撑颜面的正宫皇后演绎得入木三分。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凄楚的哭腔:
“难道不是吗?儿媳本想着今日难得母女团聚,能好生享受一番天伦之乐。可顺德……顺德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问我,什么时候搬出坤宁宫去和她同住!”
坤宁宫,乃是大明国母的象征,非中宫皇后不可居!
想当年,先帝大行,张太后迫于礼制搬离坤宁宫迁居仁寿宫时,心中亦有万般不舍。
仁寿宫地处偏远,哪里比得上处于紫禁城中轴线、象征着后宫至高无上权力的坤宁宫?
胡善祥甚至在心底冷嘲:
张太后自朱瞻基登基后对孙氏那般照拂,甚至默许她僭越,未尝没有几分“自己没住够坤宁宫,借着掌控孙氏来继续把持后宫”的私心。
不然,为何她身为太后,却牢牢将宫务死攥在手里,不肯分给正牌皇后半点?
如果不是这样,朱瞻基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胆大妄为,无所顾忌?
张太后听到这犯忌讳的话,脸色微变,一时间竟也接不上话来。
胡善祥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字字泣血地说道:
“自我大明开国以来,历代中宫皆居坤宁。顺德一个稚子,竟能问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儿臣当时如遭雷击,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儿臣细问之下,才知道是李保母教她的!”
胡善祥深吸一口气,凄然道:
“儿臣不怪顺德。是儿臣这个做母亲的无能,平日里对她不够体贴照顾。她想要母亲陪在身边,享受生母的慈爱,这是理所当然的天性!”
“可是,”胡善祥猛地抬高了音量,直直地逼视着张太后,
“怎么会是儿臣搬出坤宁宫去陪她?!母后!此话若非空穴来风,岂不是明晃晃地在告诉全天下,儿臣这皇后,已经被废了?!”
张太后此时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变得无比严肃。
皇帝想要废后,一直只是在文渊阁上试探,至今不敢明旨下诏,生怕背上个昏君的骂名,这才处心积虑地给孙氏铺路。
可如今,这“废后”的风言风语竟然连公主的保母都敢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了!
张太后心底微惊:皇后是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面团。
张太后若有所思地捻着手里的佛珠,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许是底下奴婢嘴碎,小孩子听差了,误会了意思罢了。”
这话里话外,分明还是在和稀泥,想把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胡善祥心中冷笑。想糊弄过去?
没那么容易!
原主就是被这般一次次糊弄,最后连后位都给丢了。
“母后!”胡善祥神色一凛,恢复了正宫的端庄与平稳,
“那罪奴方才在坤宁宫,可是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咬定,她说的就是‘事实’!”
“儿臣唯恐这等刁奴口出狂言,惊扰了母后清净,已命李安将其堵了嘴,押在殿外,并派人去请了梁宫正。”
胡善祥挺直脊背,一脸正气凛然地向张太后福了福身:“儿臣恳请母后降下谕旨,彻查这祸乱宫闱的流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张太后深深地看了胡善祥一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皇后把规矩和名分占得死死的,态度又如此强硬,她身为执掌六宫的皇太后,自然不能再做个装聋作哑的泥塑菩萨。
若是再不管,反倒显得她这太后包庇心虚了。
“也罢。”张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女官,“叶司籍,你既在这里听了全程,一会儿便随梁宫正一同去宫正司审问那李氏。”
胡善祥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