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末,穹顶总是透着股灰蒙蒙的阴冷,惨淡的日头隐在厚重的云层后,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迟迟不肯透出几分暖意。
但胡善祥的兴致却丝毫未减。
此刻的坤宁宫庭院内,她已换下繁琐的皇后常服,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袄裙,正领着手底下的宫女和小火者们玩着捶丸。
坤宁宫门前的金砖铺地太过平整,玩起来少了些意趣。
她特意命小火者们运了几筐黄土来,在院里临时堆叠出起伏的土包与洼坑,人为添了些险阻。
六宫的宫务大权向来被张太后牢牢把持着,如今她这正宫又深陷“欲废”的尴尬境地,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
她若天天只在殿内自怨自艾,那便是死路一条。
她需要“破局”,需要笼络人心。
至少,得借着这不伤大雅的玩乐,让内廷的这些女官、太监们看清楚:
坤宁宫的主位还没倒,这位皇后娘娘依旧是个赏罚分明、值得他们押宝的主子。
这时,一个平日里只配在廊下做洒扫粗活的小火者,竟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杖将木丸利落地击入了坑窝中。
这地儿的窝洼设计得刁钻,能一击即中,几分靠技巧,更多的却是凭运气。
胡善祥带头鼓起掌,给足胜者荣耀,“来人,赏点心一盘。”
倒不是胡善祥这正宫娘娘抠搜,着实是原主的体己有限。
一来她的赏赐要有轻有重,只是玩乐,无需太重;
二来,对这些底层的奴婢而言,金银固然好,但那种唯有皇室才能享用的御赐糕点,更是一种莫大的体面。
胡善祥自己也不爱吃这些甜腻腻、容易发胖的重糖重油的糕点。
按照皇后的份例,她根本吃不完,若是平时当剩饭赏下去,终究差了点意思;
可如今挂着“游乐彩头”的名号赏赐,那性质便大不相同了,这恩典足以让这小火者在同乡们的面前吹嘘上大半个月。
庭院里正欢呼雀跃着,一名眼尖的小内使碎步跑上前来,跪地叩首道:“娘娘,两位公主殿下前来给您请安了。”
听到这话,胡善祥正欲挥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顺德与永清……她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名字。
若不是小火者通传,她差点忘了“原主”膝下还有这两个亲生骨肉。
这也怪不得她。
大明后宫规矩重,这两位公主自幼便由乳母保姆们围着养大;
稍微懂事些,又被张太后接去仁寿宫教养承欢;
平日里与她这生身母亲聚少离多,根本没在坤宁宫住过几天。
胡善祥随手将木杖递给身旁的宫女,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由嬷嬷们牵着,规规矩矩地朝这边走来。
姐妹俩穿得十分严整,皆是织金暗纹的交领夹袄配着米黄色的马面裙,只在上袄的颜色和纹样上略作了区分。
两人身量尚小,个头看着相差无几,胡善祥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她们具体的岁数。
左边那个小脸略显微黑,眉眼间带着几分朱瞻基的轮廓,是顺德;右边那个则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模样显然更随了胡善祥,是永清。
“儿媳给母后请安。”
两个小人儿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福身下拜。
大冬天里穿得多,两个小团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行礼的动作就像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熊,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胡善祥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温声道:“行了,都免礼。外头风大,你们两个,到母后跟前来。”